第六章 雷声与电话
第四天了。
杨博文已经不太数日子了。住在别墅里像掉进一个没有刻度的沙漏,流走了也不知道。他唯一还能感知时间的方式是手机——季璟言的消息,课程群里的通知,还有每天早上左奇函放在餐桌上的那杯温水。
今天下午天气变了。
云从西边压过来,灰黑色的,很低,像要塌到屋顶上。杨博文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会儿,风把院子里的香樟树吹得乱晃,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左奇函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看了一眼窗外。
"要下大雨。"
"嗯。"杨博文回头,"你今天还出去吗?"
"不去了。"左奇函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走到窗边把落地窗的锁扣拧紧,"你别靠窗户太近,等会儿打雷。"
杨博文"哦"了一声,退了两步,坐回沙发上。
他今天穿的是左奇函给他买的那件蓝色卫衣,帽子上的绳已经不歪了,被他拽正了。他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手机亮了一下。
季璟言:「周末那顿饭,我订了学校附近那家,你到时候直接过来就行。」
杨博文看着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好",又改成"行",发出去。
季璟言回了个「👌」。
他退出对话框,锁屏。手机背面映出落地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像有人在外面拉黑布。
左奇函在厨房里不知道忙什么,切菜的声音咚咚的,很有节奏。
杨博文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再看。
雨是五点多下来的。
不是慢慢变大那种,是突然就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声音又急又密。杨博文吓了一跳,肩膀缩了一下。
左奇函从厨房探出头:"没事,关着窗呢。"
杨博文"嗯"了一声,把脚收上沙发,抱住膝盖。
晚饭吃得早,六点刚过。左奇函做了排骨汤,说是换季要补一补。杨博文喝了两碗,汤很烫,喝得他鼻尖冒汗。
吃到一半,外面炸了一个雷。
不是滚的那种,是干脆利落的一声"咔",像有人拿斧头劈在天上。杨博文筷子抖了一下,排骨掉回碗里。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汤碗端过去,放在他手边。
"先喝口汤暖暖。"
杨博文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下去,手没那么抖了。
又一道雷,比刚才近。杨博文整个人弹了一下,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刺耳。
左奇函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
"怕成这样?"
"……小时候被劈过。"杨博文声音闷闷的,"邻居家的大树,劈了一半。"
左奇函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棵树还在吗?"
"在,剩半截,黑乎乎的。"
左奇函没再问,手从肩膀滑到他后颈,捏了一下。
"吃你的。"
杨博文低头扒饭。
九点的时候雨更大了。
雷变成一阵一阵的,中间夹着闪电,把整个客厅照得惨白。杨博文洗完澡坐在床上,被子裹到腰,抱着枕头看手机。
季璟言发了条朋友圈,是图书馆的照片,配文"期末周要命"。杨博文点了个赞,退出来。
他翻了翻通讯录,滑到最上面,看见左奇函的号码。备注就是"左奇函",没改过。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退出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
杨博文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又一道雷,很近,震得窗户嗡嗡响。他猛地坐起来,枕头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不是要打电话,就是想抓点什么。
手机亮了。
不是他点的,是来电。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季璟言。
他愣了一下,接起来,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有雷声,闷闷的,隔着很远,但能听见雨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博文?"季璟言的声音带着喘,像是在跑或者刚跑完,"你那边雷大吗?我这边刚炸了一个,吓死我了——"
杨博文没说话。
季璟言怕打雷,他知道。从高中就知道,每次打雷季璟言都要找人说话,不然就睡不着。
"博文?你在听吗?"
"在。"杨博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有点哑,"我听着呢。"
"你那边呢?"
"也挺大的。"
"你一个人?"
杨博文顿了一下。
"嗯。"
他没说左奇函就在隔壁房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季璟言呼了口气,声音放松下来:"那就好。我刚才吓得手机都掉了,室友都睡了,我不敢吵他们。"
"嗯。"
"你别挂啊,陪我说会儿话,等雷过去了再挂。"
"好。"
杨博文靠在床头,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缩进被子里。他听见季璟言在那头絮絮叨叨地说,说图书馆的空调太冷,说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说周末那顿饭他打算点四个菜。
他"嗯""哦""好"地应着,眼睛看着门口。
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
走廊的灯还亮着。
他忽然觉得那道光有点刺眼。
门开了。
左奇函站在门口,没进来,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他换了深色的家居裤和白色短袖,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他看着杨博文,目光落在他夹着手机的肩膀上。
杨博文对上他的眼睛,手指在被子里蜷了一下。
左奇函走进来,没出声,走到床边,低头看他。
杨博文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点,小声说:"季璟言怕打雷,打电话过来。"
左奇函没说话。
他伸手,不是拿手机,是拨开杨博文额前被汗黏住的头发。
动作很轻,指尖从额头滑到鬓角。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凑到杨博文耳边。
"跟他说你在忙。"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热气,擦过杨博文的耳廓。
杨博文整个人僵住了。
"什……"
"说你在忙。"左奇函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像某种不容拒绝的指令。
电话那头季璟言还在说:"……博文?你还在吗?"
杨博文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我……"
左奇函的手从他鬓角滑到后颈,捏了一下,不重,但很明确。
杨博文闭了闭眼。
"季璟言。"
"嗯?"
"我……有点事,先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哦。那……明天聊?"
"嗯,明天聊。"
杨博文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嘴唇抿得发白。
他抬头看左奇函。
左奇函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生气,是别的,更深的东西。
"为什么挂?"杨博文问,声音有点抖。
左奇函没回答。
他伸手,把杨博文手里的手机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
"他怕打雷,你就不怕?"
"……怕。"
"那你刚才为什么接?"
杨博文不说话了。
左奇函的手覆上他攥着被角的手,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
"博文。"
"嗯。"
"你怕的时候,应该找我。"
杨博文低头看着自己被掰开的手,左奇函的手指插进来,扣住。
"可是他——"
"他怕打雷,关你什么事。"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杨博文被噎住了。
左奇函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拇指按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
"你怕的时候,找我。"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软了一点,"别找别人。"
外面又炸了一个雷。
杨博文这次没缩。
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左奇函的手握着他的,很紧,很烫,像某种锚。
他低头看着两只手交握的地方,喉咙动了动。
"……好。"
左奇函松开了一点力道,但没放手。
"躺下。"
杨博文躺下去,左奇函拉过被子盖到他肩膀,然后坐在床沿,没走。
"你今晚就在这儿?"
"等你睡着。"
"你每次都说等我睡着。"
"嗯,然后呢?"
"然后你走了。"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
"今天不走。"
杨博文眨了眨眼,没说话。
左奇函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站起来,绕到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下来。
床垫很宽,两个人中间还能再躺一个人。
但杨博文没往那边挪。
他往左奇函这边偏了偏头,声音很小:"你真的每次都等我睡着才走?"
"嗯。"
"为什么?"
"怕你做噩梦。"
"我又不做噩梦。"
"上次你说了梦话。"
"我说什么了?"
左奇函侧过身看他,黑暗里眼睛很亮。
"你说'别走'。"
杨博文愣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左奇函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眼皮。
"闭眼。"
杨博文闭上眼。
左奇函的手指停在他眉骨上,没动。
"睡吧。"
雷声又响了,远了一些,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杨博文在黑暗里听着,忽然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左奇函的方向。
隔着被子,他的膝盖碰到了什么——是左奇函的腿。
他没有缩回去。1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