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人蹲在河边,已经蹲了一年了。
它记不清具体多少天,反正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它就这么蹲着。河水从它脚边流过,流了一年,还是那个味儿——没味儿。
它把仅剩的几片叶子对着太阳,晒。晒够了就伸手捧一口河水,喝。喝完了继续晒。
它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谁说穿越是件好事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收不住了。
它想起上辈子。当程序员,累归累,996,加班到凌晨,头发一把一把掉。但下班了能点个外卖啊。汉堡、薯条、炸鸡、可乐,想吃啥点啥。周末还能跟同事去撸串,啤酒烤串花生米,辣得直吸气,爽。
现在呢?
晒了一年的太阳。喝了一年的水。
嘴都要淡出鸟来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树皮上全是缺口,枝条断了几根,叶子掉了大半。它试着动了动手指,枝条"咔嚓"一声,又断了一截。
它没长新的。不是长不出来,是懒得长。
"我上辈子加班加到猝死,"它说,"以为穿越过来能享福。结果呢?晒了一年的太阳,喝了一年的水,连口肉都没见过。"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早知道不穿越了。"
它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不穿越?不穿越它已经死了啊。上辈子加班加到凌晨三点,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变成一棵树了。死了就是死了,没得选。
但它还是觉得亏。
"至少让我吃口炸鸡再死啊。"它说。
它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暖。什么都好,就是没吃的。
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它记得之前,它在催野莓。两颗,一天两颗,它掰着枝条算过,一年七百多颗。它当时还觉得挺知足,觉得有果子吃就不错了。
现在它觉得那七百多颗野莓简直像恩赐。
"野莓也行啊,"它说,"给我来点野莓。"
它试着催了一下。枝条动了动,没动静。它攒了一年的力气,全用来活着了,没多余的用来催果子。
它叹了口气——如果树能叹气的话。
"行吧,"它说,"再晒一年。"
它把叶子又往太阳那边挪了挪。
就在这时,它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声音。
嗡嗡嗡。
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它没在意——森林里总有虫子,蜜蜂、苍蝇、不知名的小东西,嗡嗡嗡是背景音,跟河水声一样,听久了就忘了。
但声音没停。
它在变大。
嗡嗡嗡——嗡嗡嗡嗡——
像有人把铃铛凑到了耳边。
树人慢慢转过头。
天黑了。
不是晚上那种黑,是有什么东西把太阳遮住了。它抬头,看见一片灰褐色的云,从森林的另一边压过来,低得几乎擦着树梢。云在动,在翻涌,在发出那种嗡嗡的声音。
然后第一只蝗虫落在了它脸上。
陈默送完最后一单,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
外卖箱搁在后座上,盖子没关严,他低头一看——一只蝗虫趴在里面。灰褐色的,翅膀缺了一角,六条腿抓着箱壁,一动不动。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去的,可能是刚才哪家门口蹲着等餐的时候钻进来的。
陈默盯着它看了半分钟。
"还挺倔。"
他伸出手,蝗虫没飞,爪子勾上他的指腹,痒。他把它托在掌心里,骑上车往回走。
到家,换鞋,把外卖箱往门口一放。他坐在床边,闭上眼。
意识沉入体内,沙盘展开。
森林很安静。那个树人蹲在河边,晒太阳,喝水,一动不动。森网那边也没动静,叶子对着太阳,像在充电。整个沙盘里,没有任何文明发展的迹象——没有房子,没有工具,没有交流,连个火堆都没有。
陈默看了十分钟。
"天天闲着,"他说,"也不发展。"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蝗虫。它还在动,腿一下一下地蹬,像在踩踏板。
"给你们点压力。"
他心念一动,意识裹着蝗虫,直接沉入沙盘上方的宇宙空间。
蝗虫一进去就僵了。
没有空气,没有重力,四周是黑的,只有远处几点星光。它六条腿乱蹬,翅膀拼命扇,但扇不动——真空里没有东西给它扇。它的肚子开始鼓胀,甲壳发白,像下一秒就要炸开。
陈默愣了一下。
"操,差点忘了。"
他赶紧把蝗虫拉回意识空间,打开基因面板。几个滑块,几个选项,他凭感觉往上推了推。外形改造——甲壳加厚,耐缺氧,繁殖速度拉满。他又翻到一个隐藏选项,上面写着"死亡效应",他点了进去,选了"爆裂繁殖"。
"死后炸开,释放虫卵。"他念出来,"有点意思。"
他按下确认。
掌心里的蝗虫抖了一下,甲壳变得更硬,颜色更深,肚子鼓了一圈。它缓过来了,腿又开始蹬,像在适应新的身体。
"差点忘了,"陈默说,"得给你改造一下,不然太空都没法活。还怎么给他们做威胁?"
他嘴角扯了一下。
"上回那个硅基文明,我随手扔了块陨石进去,三天就没了。再上回那个气态生命体,我把恒星亮度调高一档,直接蒸发。"
他看着掌心里的蝗虫。
"你们这个,应该能多撑几天。"
他心念一动,蝗虫被送入沙盘,落在森林边缘。
第二只蝗虫落在树人胳膊上。
第三只、第四只、第十只、第一百只——
天彻底黑了。蝗虫像雨一样落下来,落在它的叶子上、枝条上、树干上,落在它脚边的草上、土上、河面上。周围全是"沙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撕纸,撕个不停。
树人站起来,挥舞枝条,把身上的虫子往下扫。扫掉一批,又落一批。它催动藤蔓,藤蔓抽过去,卷住几十只,捏碎。
虫子炸开了。
不是普通的炸开——它的肚子爆开,白色的球体从里面喷出来,密密麻麻,像一捧珍珠撒向空中。那些白色小球落在地上、草上、河面上,有的滚进河里,顺着水流往下飘,越飘越远,消失在弯道后面。
树人没看清那是什么。它只知道虫子越扫越多,越捏越多,每捏碎一只,就有更多白色的小东西从里面蹦出来。
它扛不住了。
它往后退,退到河边。河水在流,蝗虫落在水面上,浮着,被水冲走一批,又落下来一批。它退无可退。
它蹲下来,把根死死扎进河底的石头缝里。
"来啊,"它说,声音有点抖,"看谁先死。"
陈默看着沙盘里的画面,手指一直悬在界面上方。
他随时可以关掉。他随时可以把那只蝗虫从沙盘里拿出来,像把它放进去一样简单。蝗虫会死,森林会慢慢恢复,那个树人——如果它还没死的话——会继续蹲在河边,晒太阳,喝水,算它一年七百多颗野莓。
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他没动。
他看着那个树人在蝗虫雨里挥舞枝条,看着它退到河边,看着它蹲下来,把根扎进石头缝里。他看见它树皮上被啃出的缺口,看见它叶子掉了一半,看见它枝条上沾满了虫子的汁液,绿绿的,黏黏的。
他想起自己掌心里那只蝗虫,爪子勾着他的掌纹,痒。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上回那个硅基文明,三天就没了。"
他忽然有点想笑。
"行吧,"他说,"看看你能撑多久。"
他把时间流速从1:10直接拉到了1:100。
不是加速毁灭。是加速结束。
他不想等太久。
他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再看——已经结束了。
蝗虫退了。
不是被消灭的,是吃完了。森林边缘的草被啃光了,树皮被啃光了,能吃的都吃了,蝗虫开始往远处迁,像一阵灰褐色的风,从森林的这一头吹到那一头,然后消失了。
天亮了。
树人蹲在河边的石头缝里,一动不动。
它身上全是缺口。叶子掉了大半,枝条断了几根,树皮被啃得坑坑洼洼。它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枝条断了,掉在地上。
它没急着长新的。
它低头看河水。水面上漂着一些白色的东西,圆圆的,小小的,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它盯着看了一会儿,没看懂那是什么。它也没力气去想了。
它就那么坐着,晒着太阳,等自己缓过来。
过了很久,它说了一句话。
"上辈子我还觉得烤蝗虫好吃,"它说,"蝗虫这东西越多越好的。"
它停顿了一下。
"穿越后我却觉得这玩意儿烦人的要死。"
它又顿了顿,补了一句:
"差点被这一群虫子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