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情蛊   

第一章:巫云的日记

我中了苗疆少年的情蛊

颜夏发现那本日记的时候,正在收拾暗房。

念夏在火塘边睡着了。巫云去后山刻石头。她一个人整理照片。竹篓里的纸条攒得太多了。她按日期排好。最早的已经发脆了。纸页发黄。边角卷曲。她一张一张看。每一张都是他。每一天。排到最底下的时候。她摸到一样东西。不是纸条。是一个本子。很小。用蓝靛粗布裹着。麻绳扎着。她解开麻绳。翻开。是巫云的日记。用炭写的。歪歪扭扭的。汉字。苗文。画。都有。她坐在暗房里。红光漫着。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没有日期。没有标题。字很丑。像蚯蚓爬。

“她来了。从雾里。穿白衣服。拿一个黑匣子。踩了我的脚。我踩回去。全寨子都看到了。祖灵也认了。”

第二页。

“她住在吊脚楼。睡草垫。我用苗衣盖她。她闻了。蛊虫告诉我。她闻了很久。”

第三页。

“她问我。会不会下蛊。我说不会。她信了。她手上有红痕。我弄的。蛊王气脉沾了她。解不了。我不想解。”

第四页。

“她跟阿山说话。笑。竹篾断了。一根。两根。三根。我坐在火塘边。蛊虫告诉我她笑了几次。我数了。七次。对阿山笑了七次。对我笑了三次。差四次。”

第五页。

“她问我。为什么让她住我这里。我说她归我管。她问凭什么。我说凭她踩了我的脚。她瞪我。很好看。瞪我的时候也好看。”

第六页。

“她跟阿山说话。我吃醋。晚上把她堵在屋里。让她别跟他们说话。她说你管得真多。我说我管定了。她没再说话。但耳朵红了。我看到了。”

第七页。

“她去了后山。我提前赶走了危险的蛊虫。她在坡脚站了一会儿。没上去。蛊虫告诉我。她差点踩到禁地。我跑过去。她站在那。看着我。手背上的红痕亮了。她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第八页。

“她给我念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爹刻了十年。我娘攥了十年。她念的时候。声音很轻。像蛊虫振翅。我听了。没有告诉她。她念的时候。我心跳快了。”

第九页。

“她教我写字。我的字丑。她笑。但没有嫌弃。一笔一划教。手把手。她的手指凉。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我拿不稳炭。她没发现。我写了十遍。才写对一个云字。”

第十页。

“她进了祖灵洞。万蛊醒了。我下令。不准碰她。她踩滑石阶。我揽了她的腰。她没躲。我心跳很快。比万蛊振翅还快。她身上有山外的味道。但我不想松手。”

第十一页。

“古歌念完。我吻了她。很短。像蛊虫落下又飞走。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我看到了。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推开我。我高兴了一整夜。”

第十二页。

“我给她讲了爹和娘的事。她听完。没说话。伸手。碰了碰我的脸。她的手很暖。我爹的脸是凉的。我娘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我记住了。”

第十三页。

“她说我不像他们。我说我怕变成他们。她说你醒着。一直醒着。我看着她。说不出话。她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一个人在旁边。比什么都好。”

第十四页。

“她搭了暗房。我帮她倒药水。空间很小。她挤在我前面。后颈露出来。我想亲。没敢。蛊虫在梁上看着。我把它们赶走了。”

第十五页。

“我打了银戒。内侧刻了吾心归处。给她。她戴上了。刚好。她问为什么刻纹身。我说等你走的时候。我会戴上。她没说话。但晚上戴着戒指睡了。我看到了。”

第十六页。

“她跟阿山说话。我又吃醋了。她发现了。你吃醋的样子挺好看。她说。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我说。以后别跟他们说话。她说你管得真多。我说我管定了。她笑了。虎牙露出来。像我。”

第十七页。

“她问我。如果她走了。我会不会去找她。我说会。用脚。她说你傻不傻。我说我属蛊的。蛊就是傻的。认定了一个人。就等一辈子。她没说话。但晚上靠在我肩上睡了。我保持那个姿势。一整夜。没有动。”

第十八页。

“她走了。我站在寨门口。雾很大。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说别回头。她还是回头了。看了很久。然后走了。我站在那里。站到看不见她。然后我去了祖灵洞。以蛊王之命。命令万蛊入梦。梦里全是她。”

第十九页。

“她走了十天。我划了三刀。蛊王虫拱得凶。我压不住。划一刀。血出来。它缩回去。我缓一缓。再压。再拱。再划。蛊婆骂我。我没听。我坐在寨门口。看她走的方向。看了一整天。”

第二十页。

“她走了二十天。我瘦了。蛊婆说我快撑不住了。我说我撑得住。我每天去石壁前面。刻她的名字。刻她教我的诗。刻她说的每一句话。刻满了。就再刻一遍。刻到我能背了。刻到我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刻到我明白。她不只是路过。”

第二十一页。

“她走了三十天。我决定去找她。把寨子托付给蛊婆。带了她的照片。寨子的泥土。娘的银簪。走之前在石壁上刻了一行字。等我。我会回来。带着她。”

第二十二页。

“我走了很远。脚上全是血泡。蛊虫跟着我。想帮我。我不让。我娘当年用蛊留我爹。我要用脚走到她面前。一步一步。都算数。路上有人给我泡面。有人给我水。有人问我去哪。我说找我女人。他们笑了。我没笑。我很认真。”

第二十三页。

“我到了城里。楼很高。人很多。车很快。我站在天桥上。看了一整天。想。她在哪扇窗后面。蛊虫帮我找。找到了。在一栋楼里。很高。我站在楼下。等她。第二天。她出来了。看见我。哭了。扑进我怀里。我说。我找到你了。她说。你怎么找到的。我说。用脚。”

第二十四页。

“她跟我回来了。长老会同意了。她留下来了。我不用再划自己了。蛊王虫安分了。我每天给她做饭。削竹篾。带她泡脚。看星星。看月亮。看石壁上的字。看她。每天看她。每一天。”

第二十五页。

“我们结婚了。全寨子都来了。她穿蓝底银线的嫁衣。蛊婆缝的。她自己也缝了。红盖头。金线。蝴蝶和蛊虫。中间绣着阿雅。巫云。永远在一起。灰眼长老主持。拜祖灵。换银戒。长桌宴。芦笙。苗歌。篝火。通宵。她在我旁边。一整夜。没有走。这一次。是真的。”

第二十六页。

“她怀孕了。蛊婆说的。两个月。丫头。我当爹了。我不敢相信。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不到。但我知道。她在里面。很小。很轻。像一粒米。像一颗蛊虫。像一束光。在慢慢长。在慢慢暖。在慢慢变成一个人。我每天听一下。听到能听到为止。”

第二十七页。

“念夏出生了。春天。后山的梨树开了花。白花花的一片。像下了场大雪。蛊婆抱出来。递给我。很小。很轻。像一团火。像一颗蛊虫。像一整个世界。她攥着我的手指。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她认得我。她是我女儿。我是她阿爸。”

第二十八页。

“念夏五岁了。今天她问我。阿妈为什么会来岜沙。我说。来拍照。拍到了我。然后呢。她问。然后我踩了你阿妈的脚。她踩回来。全寨子都看到了。祖灵也认了。她就归我管了。然后呢。她问。然后她留下来了。为什么。因为你阿爸。他等了她很久。从山外等到山里。从白天等到黑夜。从春天等到冬天。等到了。念夏点头。然后她问我。阿爸。你会下蛊吗。我说不会。她问。那你为什么能让阿妈留下来。我说。她自己愿意的。她想了想。说。那阿妈中了什么蛊。我说。一种叫巫云的蛊。一辈子都解不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没有日期。字很工整。比第一页好多了。像练了很多年。

“我拍过全世界。但最好的作品。是她。”

颜夏合上本子。坐在暗房里。红光漫着。绳子上挂满了照片。全是巫云。他的脸。他的手。他的笑。他的侧影。她一张一张看。然后提笔。在本子最后一页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很小。很轻。

“我拍过全世界。但最好的作品。是他。”

她站起来。走出暗房。巫云坐在火塘边。手里削着竹篾。念夏坐在他腿上。看他削。她走过去。坐在对面。举起相机。对着他们。按下快门。咔嚓。巫云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着。虎牙露了一点点尖。念夏也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着。虎牙露了一点点尖。她低头看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