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夏发现巫云最近在藏东西。
火塘边的墙角多了一个竹篓。用麻布盖着。她每次走近,他就从灶台那边看过来。目光很平。但一直盯着。她掀开麻布看一眼。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问他在藏什么。他说没藏什么。她说竹篓是空的。他说嗯。空的。然后低头继续削竹篾。银刀在竹条上滑过。薄薄的竹皮卷起来。很稳。没有断。但耳朵尖是红的。
第二天。竹篓还在。还是空的。她掀开。空的。第三天。还是空的。第四天。她趁他出门劈柴的时候,掀开麻布看了一眼。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石头。不大。方方正正的。像是从路边捡回来的。但石面上用炭画了一个什么东西。很粗糙。圆圆的。扁扁的。像——像一只鸡。
她把麻布盖回去。装作没看见。他回来的时候,她坐在火塘边。手里削着竹篾。学他的样子。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你在削竹篾。”
“嗯。”
“削得歪。”
“我第一次。”
“我第一次也歪。”
“你第一次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你来的第三天。那天在灶台边。你问我你住在哪里。我说你住我这里。你说凭什么。我说凭你踩了我的脚。你气鼓鼓地坐在火塘对面。我削竹篾。削断了一根。”
“你削断了好几根。”
“嗯。”
“你那天紧张。”
“嗯。”
“现在呢。”
“现在不紧张了。”
他低头看她手里的竹篾。又看她。嘴角弯着。虎牙露了一点点尖。他蹲下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削竹篾。银刀在竹条上滑过。薄薄的竹皮卷起来。很稳。没有断。两个人的手挨在一起。手指偶尔碰着手指。凉凉的。又暖。
第五天。竹篓里又多了东西。她趁他出门的时候掀开看了一眼。多了几颗石头。都是方方正正的。每一块上面都画了炭。有的画了小人。有的画了蛊虫。有的画了山。有的画了河。最后一块。画了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个方框里。方框上面有一条波浪线。像在说他们在路上。又像在说他们在家里。
她蹲在竹篓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巫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新砍的竹子。肩膀上落了几片竹叶。他看见她蹲在竹篓前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耳朵尖红了。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根。
“你看到了。”
“嗯。”
“我还没画完。”
“画完了。”
“没有。最后一块。还没刻字。”
“刻什么字。”
他没回答。把竹子放下。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把最后一块石头拿起来。翻到背面。石面上用炭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阿雅。她认出来了。他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在。
“这是你第一次写苗文。”
“嗯。”
“给谁。”
“给你。”
“画的是什么。”
“画的是。我从第一天开始。每天记一件你的事。第一天。你踩我的脚。我记了。第二天。你坐在火塘对面气鼓鼓地削竹篾。我记了。第三天。你问我你会不会下蛊。我记了。第四天。你帮我倒药水。我记了。第五天。你去后山。我担心。我记了。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每一天。都记了。记在石头上。”
“这些石头。”
“嗯。每天一块。画在上面。怕忘。放在竹篓里。攒着。”
“攒了多少。”
“一百多块。”
“竹篓装不下。”
“嗯。所以我准备了一个大竹篓。在暗房里。你要看吗。”
她看着他。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的嘴角弯着。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她伸手。把他手里的石头拿过来。翻到正面。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方框里。方框上面有一条波浪线。像在说他们在路上。又像在说他们在家里。
“刻什么字。”
“刻。到家了。”
她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炭画的线条很粗糙。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她攥了攥。石头温温的。被他的手捂了很久。她把它放回竹篓里。和其他石头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去暗房。推开门。角落里果然有一个大竹篓。比火塘边那个大一倍。她掀开盖在上面的麻布。里面全是石头。一块一块。方方正正。每一块上面都画了东西。她拿起一块。上面画了一棵树。树干上系满了红绳和银铃。她拿起另一块。上面画了一只蛊虫。翅膀展开着。再拿起一块。上面画了一条河。水从石头缝里流过。她拿起最后一块。上面画了一个人。圆脑袋。长头发。站在寨门口。旁边还有一个人。高一点。站在门里。两个人中间画了一条线。像路。又像河。
她蹲在竹篓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暗房。巫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块新石头。上面画了两个小人。手牵着手。他把它递给她。她接过来。翻到背面。阿雅。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刻什么字。”
他看着她。火塘的光从屋里照出来。照着他的脸。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的嘴角弯着。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刻。到家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石头。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方框里。方框上面有一条波浪线。像在说他们在路上。又像在说他们在家里。她攥了攥。石头温温的。她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然后伸手。把他拉过来。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很烫。但慢慢慢下来。沉下来。匀了。
“巫云。”
“嗯。”
“明天我画一块。”
“画什么。”
“画你。坐在火塘边。削竹篾。刀很稳。没有断。”
他笑了。虎牙全露出来。眼睛弯起来。整张脸从冷淡里化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蛊虫从房梁上飞下来几只。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又飞回去。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