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银铃

回到城市的第三天，颜夏发现银铃会响。

不是风吹的。她把银铃放在枕边。窗户关着。空调没开。房间里什么风都没有。但它响了。很轻。叮的一声。像被什么碰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铃身上没有东西。也没有裂。她摇了摇。又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她盯着看了几秒。放回枕边。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又响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碰了它一下。

她拿起手机。想给蛊婆打电话。但拨不出去。山里的号码不在服务区。她发了一条短信。等了很久。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床头。银铃还在响。每隔一会儿响一下。不规律。有时候密。有时候疏。有时候一炷香一声。有时候半个时辰一声。她听着听着。慢慢发现了规律。她心跳快的时候。它响得密。她心跳慢的时候。它响得疏。她心口痒的时候。它响得特别急。像在回应什么。

她把手放在胸口。红痕在跳。一下一下。和银铃的频率叠在一起。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风。不是巧合。这是巫云。他在想她。他心口疼的时候。银铃就响。他压不住蛊王虫的时候。银铃就响。他在祖灵洞加固封印的时候。银铃就响。他在石壁上刻字的时候。银铃就响。他在河边泡脚的时候。银铃就响。他每一刻都在想她。银铃每一刻都在响。她以前不知道。因为在山里。银铃在她脖子上。隔着一层衣服。她感觉不到。但现在。银铃放在枕边。贴着枕头。贴着耳朵。每一响都清清楚楚。像心跳。像呼吸。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

她攥着银铃。躺下来。闭上眼睛。银铃还在响。叮。叮。叮。她听着听着。睡着了。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巫云坐在火塘边。削竹篾。银刀在竹条上滑过。薄薄的竹皮卷起来。很稳。没有断。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虎牙露了一点点尖。他说。你听到了。她问。听到什么。他说。银铃。我在想你。银铃就响。她说。太吵了。睡不着。他笑了。那你把它放远一点。她说。不。你响你的。我睡我的。他低头继续削竹篾。银铃还在响。叮。叮。叮。她看着他的侧脸。火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暖。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她看着看着。睡着了。梦里的火塘还烧着。竹篾还在削。银铃还在响。

第二天早上醒来。银铃不响了。她拿起来看。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它响了一整夜。她也知道。巫云想了一整夜。她坐在床边。攥着银铃。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系回脖子上。红绳挂着。银铃贴着锁骨。很小。但一直在。她站起来。去洗漱。去厨房。烧了水。泡了蛊婆给的药。喝了。然后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岜沙拍的照片。几千张。她一张一张看。一张一张选。挑出最好的。修图。调色。排版。她给画册起了名字。叫《雾里的寨子》。她联系了周姐。说了画册的事。周姐很高兴。说了很多。她听着。偶尔应一声。但手在键盘上没停。她在写字。写岜沙的事。写她怎么进的雾。怎么踩的脚。怎么被软禁。怎么学会唱苗歌。怎么第一次问他会不下蛊。怎么写他父亲的故事。怎么写他母亲的情蛊。怎么写他站在万蛊中央的样子。怎么写他削竹篾的样子。怎么写他站在河边。夕阳照着他的侧脸。怎么写他在石壁上刻她的名字。怎么写他在寨门口。雾很大。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怎么写他给她画的那些纸条。从最早的那张字最丑的。到最近的这张画了三个字的。

她写了很多。写到手酸。写到天黑。写到银铃又响了。叮。叮。叮。她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像石壁上的诗。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写。银铃一直在响。她一直在写。写到很晚。写到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银铃还在响。巫云还在火塘边。削竹篾。银刀在竹条上滑过。薄薄的竹皮卷起来。很稳。没有断。

第二天。她把写好的稿子发给周姐。周姐看了之后。打来电话。哭了。周姐说。颜夏。你以前拍的照片好看。但没有灵魂。现在有了。她说。你那个苗寨。你那个少年。你写的每一句。我都看哭了。她说。画册一定火。比之前还火。颜夏听着。没说话。手放在胸口。银铃在锁骨上。安安静静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红痕还在。小蛇的形状。安安静静的。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霓虹灯。车灯。楼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密密麻麻。她把手伸出来。月光照着手背。红痕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粉色。她摸了摸。温温的。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相册最后一张。雾里的寨门。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门框上挂着的银饰和红绳在雾里若隐若现。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银铃放在枕边。她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口。银铃贴着她的掌心。暖暖的。

叮。响了。一声。很短。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碰了它一下。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闭上眼睛。听着银铃继续响。叮。叮。叮。她睡着了。这一夜。她没有做梦。但银铃响了一整夜。她手背上的红痕。也跟着跳了一整夜。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