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颜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寨门口。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她往雾里走。走了很久。走出去了。站在山脚的石板路上。回头。寨子不见了。只有雾。白茫茫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红痕在发光。很亮。像一盏灯。她顺着光往回走。走回雾里。走了很久。从雾里出来。寨门还在。巫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银簪。头发散着。赤着脚。看见她。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然后她醒了。
火塘里的柴还烧着。天还没亮。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她的脸。她侧过头。巫云躺在旁边。竹床上的粗麻布被褥盖到胸口。呼吸很均匀。很沉。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碎碎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虎牙露了一点点尖。小指还勾着她的小指。没有松。
她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缝移开了一段。照着他的肩膀。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醒。她凑过去。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很轻。像蛊虫落下又飞走。一触即收。他没有动。但呼吸重了一拍。然后又匀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又醒了一次。这次巫云不在旁边了。被窝是凉的。她坐起来。听见灶台那边有声音。很轻。切菜的笃笃声。她穿好衣服。推开门。他站在灶台边。背对着她。靛蓝色的短衫。散着的头发。银簪绾着。露出一整张脸。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和脖子。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日光里泛着浅银色的光。他切着菜。动作很稳。很慢。没有断。
灶台上摆了满满一桌。酸汤鱼的汤底已经熬好了。腊肉切得整整齐齐。折耳根拌好了。红薯叶炒好了。鸡汤炖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旁边还有一小坛米酒。和一包用蓝靛粗布裹着的东西。她知道里面是什么。蛊婆给的药。阿幼的红绳。银匠的银铃。刺青阿婆的银片。染布老人的布块。还有巫云娘的那枚银铃。她已经系在脖子上了。
“你什么时候起的。”
“天亮。”
“又没睡。”
“睡了。”他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矮桌上。两碗。面对面。“喝粥。吃完再吃菜。路上带的。我都装好了。在门口的竹篓里。你背上就走。”
她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甜的。放了红枣和桂圆。煮得软糯糯的。他坐在对面。端起自己那碗。看着她。碗端在嘴边。没喝。
“你看什么。”
“看你。”他说。“最后一顿了。多看点。”
“又不是不回来了。”
“嗯。”他说。喝了一口粥。放下碗。嘴角弯着。虎牙露了一点点尖。“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送你走。下次看你。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低头喝粥。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喝粥。火塘里的柴烧着。噼啪响。蛊虫在房梁上趴着。翅膀收着。没有飞。没有响。连光都不发。整间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粥碗碰着矮桌的声音。和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吃完粥。他把剩下的菜装进竹篓里。用芭蕉叶盖好。绑上麻绳。竹篓不大。刚好背在肩上。她背上相机。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竹篓提起来。背在自己肩上。
“我背。”
“我自己背。”
“我背到山脚。你上了车再给你。”
她没争。两个人出门。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晨雾还没散尽。薄薄一层。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晒谷场上没有人。风雨桥上没有人。许愿树下没有人。整座寨子安安静静的。像还没醒。又像醒了。但没有人出来。
她走过晒谷场。走过风雨桥。走过许愿树。走过每一处她拍过照的地方。每走一处。她就停一拍。看一看。然后继续走。巫云跟在旁边。背着竹篓。步子很慢。像是在陪她多走一段。又像是在陪自己多走一段。
走到寨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寨门还是那个寨门。木头的。黑瓦的。门框上挂着银饰和红绳。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和第一天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从雾里走出来。看见这个寨门。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现在她要走出去了。她知道门后面有什么。有火塘。有竹床。有暗房。有灶台。有他。
她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寨子里的石板路一直延伸进去。吊脚楼一栋挨着一栋。她住过的那栋在最后面。黑瓦上还飘着细细的炊烟。是他出门前忘了灭的火。她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她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往外走。
巫云跟在后面。出了寨门。石板路往下延伸。穿过竹林。穿过杉树林。穿过雾。往山脚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说送到山脚。”
“嗯。”
“那就在这里吧。”
他停下来。站在石板路上。背着竹篓。晨雾从林间漫过来。绕在他脚边。绕在他肩上。绕在他发间。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雾里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的表情很平。很静。像一条河。流到了大海。不急。不慌。只是流。
他把竹篓从肩上取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背在肩上。里面是菜。是药。是布。是纸条。是所有他给她的东西。竹篓很重。但背着很暖。
“走吧。”他说。“山脚有车。滚大哥在等你。”
她看着他。雾越来越浓。他的轮廓在雾里模糊了一点。但银线纹身还亮着。像一盏很小的灯。
“巫云。”
“嗯。”
“你站这里别动。”
“好。”
“我回头看你的时候。你站这里。”
“好。”
她转过身。往山下走。石板路在雾里延伸。雾很浓。但她走得稳。竹篓在肩上。银铃在脖子上。银戒在无名指上。红绳在手腕上。手背上的红痕安安静静的。她走了大概十步。停下来。回头。
他还站在原处。雾已经把他漫了一大半。只看得见靛蓝色的短衫和银线纹身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站着。没有动。像他答应她的那样。她看了几拍。然后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十步。又停下来。回头。
雾更浓了。他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银线纹身的光还在。很小。但一直亮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走。这次没有停。她走出竹林。走出杉树林。走出雾。山脚出现在面前。石板路到了头。前面是碎石土路。滚大哥的面包车停在那里。他靠在车门上。看见她。站直了。
“阿妹。走了。”
“嗯。”
她把竹篓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回头看了一眼。山。雾。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雾。白茫茫的。和第一天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知道。雾后面有寨门。有石板路。有吊脚楼。有火塘。有竹床。有暗房。有灶台。有蛊婆。有阿幼。有银匠。有许愿树。有风雨桥。有晒谷场。有后山的石壁。有祖灵洞的古歌。有他。
她抱着竹篓。上了车。滚大哥发动了引擎。面包车颠簸着往山下开。她把竹篓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折得整整齐齐的。她拿起来。展开。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圆脑袋。长头发。站在寨门口。旁边还有一个高一点的小人。站在寨门里。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条线。像路。又像河。底下写了三个字。这次是字。歪歪扭扭的。
“我等你。”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叠纸条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像一块石头。很轻。但压得她心口很实。面包车往山下开。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雾吞掉。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手背。红痕还在。银铃在脖子上。叮叮当当响。很小声。但一直在。她把银铃攥在手心里。攥了攥。又松开。银铃贴着锁骨。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