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情蛊   

第四章:最后三天

我中了苗疆少年的情蛊

第二天早上,巫云没有出门。

粥在桌上。他在灶台边站着。手里没拿竹篾,也没拿银刀。就站着。听见她起来的动静,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今天不去祠堂?”

“不去。”

“不去祖灵洞?”

“不去。”

“那你去哪。”

“跟着你。”

她愣了一下。他走过来。端了粥放在她面前。两碗。面对面。坐下。两个人喝粥。火塘里的柴烧着。噼啪响。蛊虫在房梁上趴着。安安静静的。

吃完粥。她背上相机。他跟在后面。两个人出门。石板路在晨光里泛着白。寨子刚醒。晒谷场上阿婆们在翻草药。风雨桥上女人们刚摆出绣活。许愿树下的孩子还没来。阿幼已经在树下坐着了。远远看见他们。挥了挥手。没跑过来。只是笑。梨涡浅浅的。

“今天去哪。”他问。

“先随便走走。”

“好。”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没有并排。也没有拉手。就跟着。她停他也停。她拐弯他也拐弯。像她的影子。她举起相机拍什么。他就站在旁边看。不说话。不挡镜头。偶尔蹲下来。看看她拍的东西。偶尔抬头看她的侧脸。

她拍晒谷场。阿婆们翻草药。刺青阿婆今天穿了新苗衣。蓝靛色的。袖口绣着银线。她拍了好几张。刺青阿婆看见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阿婆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银片。上面錾刻着一只鸟。和巫云娘银簪上那只鸟一样。

“给你的。”阿婆说。普通话很蹩脚。但意思很清楚。“我年轻的时候打的。戴了五十年。现在给你。你戴着。鸟会带你回来。”

她接过来。银片很小。很旧。边缘磨得光滑。鸟的翅膀展开着。线条极简。但那种展翅的姿态非常灵动。她把它系在脖子上的红绳上。和巫瑛的银铃并在一起。两个银饰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很小声。但很好听。

阿婆笑了。露出几颗金牙。拍了拍她的手背。力气不小。然后低头继续翻草药。

她继续走。拍风雨桥。今天绣花的女人多了一个。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在绣一条腰带。蓝底白花。上面绣着蝴蝶和蛊虫。和之前阿幼送她的那条一样。小姑娘看见她。把腰带举起来给她看。她拍了。小姑娘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拍染缸。染布老人今天染的布比之前多。几十匹。从竹竿上垂下来。蓝的、靛的、深青的。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片蓝色的海。老人看见她。招了招手。她从缸边走过去。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蓝靛染的粗布。扎着麻绳。和阿婆给的银片一样。也是“给的”。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小块染好的布。很小。刚好手心那么大。靛蓝色的。上面用白线绣着一只小小的蝴蝶。和染缸边上的蓝靛草一样的颜色。

“我第一次染的布。”老人说。声音很沙哑。像风吹过干草。“留了五十年。给你。带着。靛蓝不怕水。不怕汗。你走到哪里。都带着岜沙的颜色。”

她把小布块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口袋越来越鼓了。但很轻。每一件都很轻。加起来。很重。

她拍许愿树。阿幼在树下绣花。她走过去。阿幼抬起头。没说话。从身后摸出一样东西。第五根红绳。第五颗木珠子。比前四颗都小。但颜色很深。像被什么染过。深得发黑。

“第五颗。”阿幼说。“用蛊婆药庐里那棵老树根做的。蛊婆说那棵树的根扎得最深。扎了一百多年。你戴着它。根就扎在你身上。你走到哪里。根在你身上。你在哪里。根就在哪里。”

她接过来。系在手腕上。五条红绳。五颗木珠子。一枚银戒。把左腕占得满满的。还差一颗。第六颗。阿幼说一天一颗。她走几天。阿幼就做几颗。做到她回来。或者做到手腕戴不下。

“阿幼。”

“嗯。”

“太多了。”

“不多。”阿幼说。低头继续绣花。针尖在布上起起落落。“你戴着。戴满了就不走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巫云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一直跟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她停。他停。她走。他走。

下午的时候。她去了后山。

石壁在夕阳下泛着暖融融的光。祁望刻的诗还在。从工整到潦草。从清醒到遗忘。她站在石壁前。从口袋里摸出那根银簪。巫云给她的。她攥了攥。然后蹲下来。用银簪的尖端。把石壁上那些字一个一个描了一遍。描得很慢。很用力。银簪的尖在笔画里走。把积了灰的刻痕重新勾出来。她描到“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时候。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描。一笔一划。

巫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和祁望的字叠在一起。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描完最后一行。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扶的是手臂。掌心贴着她的肘部。停了一拍。然后松开。

“好了。”

“嗯。”

她转过身。面朝山外的方向。从这里看出去。层层叠叠的山。山后面是雾。雾后面是更远的山。更远处。天和地交界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灰白色的线。祁望看的就是这个方向。巫云说过的。

“巫云。”

“嗯。”

“你爹看这条线看了十年。”

“嗯。”

“你觉得他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他看到了他回不去的地方。”

“你娘呢。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我爹在看的地方。”

“那你呢。”

他没回答。站在她旁边。面朝同一个方向。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来。她的发丝扫过他的手臂。他的发丝扫过她的手背。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一触即收。

“我看到了一条路。”他终于说。“从这条线出去。走到山外。再从山外走回来。”

“走回来做什么。”

“回来吃饭。劈柴。削竹篾。跟你泡脚。看星星。看月亮。看石壁上的字。看你。”

她偏头看他。夕阳照着他的侧脸。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暮色里泛着浅银色的光。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远处那条线上。很亮。很深。像一条河。流到了大海。不急。不慌。只是流。

“巫云。”

“嗯。”

“我明天去河边。”

“嗯。”

“后天走。”

“好。”

“你就说好。”

“嗯。不然呢。”

“你可以说别的。”

“说什么。”

“说你不想让我走。”

他沉默了几拍。风吹过山坡。把野草吹得沙沙响。他伸手。把她被风吹散的头发拢了拢。指腹擦过她的耳垂。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不想让你走。”他说。声音很平。但尾音微微发颤。“但你想走。所以我让你走。走了再回来。”

他收回手。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暖。嘴角弯着。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明天去河边。后天早上走。今晚回去。我给你做最后一次饭。做多点。你吃不完的。路上带着。别饿着。瘦了他心疼。”

她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石板被夕阳晒得暖暖的。踩上去脚底板很舒服。蛊虫从路边的草丛里飞出来。跟着他们。像一条绿色的线。

回到吊脚楼。巫云在灶台前忙了很久。做了很多菜。多到矮桌摆不下。酸汤鱼。腊肉炒蕨菜。凉拌折耳根。炒红薯叶。炖了一锅鸡汤。还有一小坛米酒。他给自己倒了一碗。给她倒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火塘里的柴烧着。噼啪响。蛊虫在房梁上趴着。安安静静的。

“吃。”他说。“多吃点。路上吃不到。”

她端起碗。鸡汤很鲜。很烫。她喝了一口。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碗端在嘴边。没喝。

“你看什么。”

“看你。”他说。“趁你还没走。多看点。你走了。就看不到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

“嗯。每天都说。说到你走的那天。”

她低头继续喝汤。碗里的汤是热的。鲜的。腊肉的油花浮在汤面上。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她喝了一口。又一口。鸡汤的暖意从胃里漫上来。漫到四肢。手指尖都暖了。

“巫云。”

“嗯。”

“你今晚别睡地上。”

他喝汤的动作停了一拍。

“嗯。”

两个人喝完了汤。他收了碗。洗了。放好。把火塘里的柴添满。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她。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

“走吧。”她说。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那间竹屋走。

床还是那张竹床。被褥还是那套粗麻布的。枕头只有一个。她躺上去。在里侧。他躺上去。在外侧。两个人面对面。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条很浅的河。

他的手伸过来。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很轻。很松。

“颜夏。”

“嗯。”

“今晚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

他没回答。低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像蛊虫落下又飞走。一触即收。然后退开一寸。看着她。月光在两个人的鼻尖之间流动。

“就这样。”他说。“不多了。”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撞在她耳朵上。一下。两下。三下。很快。但慢慢慢下来了。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背上。很轻。掌心贴着她后背的衣料。然后慢慢收紧。很紧。紧到肋骨压着肋骨。紧到呼吸都挤在一起。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银簪的尖端蹭着她的发旋。凉凉的。

“这样?”她问。

“嗯。”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就这样。”

两个人抱着。躺在床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外面的火塘里柴还在烧。噼啪响。房梁上的蛊虫安安静静地趴着。翅膀收着。像在守夜。

她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匀了。沉了。手还勾着她的。没有松。这一夜。她没有做梦。但他也没有松手。天亮的时候她醒了一次。发现他的手还勾着她的。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没有动过。晨光从窗缝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银线纹身泛着极淡的银光。安静地呼吸着。他没有醒。她也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看着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的手。照着他勾着她的小指。

明天。明天去河边。后天走。1

段评

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好会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