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颜夏陪巫云去了祖灵洞。
巫云进洞加固封印的时候,她站在洞口外面等。蛊婆说过,不能靠近,不能出声,不能点灯,不能碰蛊虫。她站在榕树下,面朝洞口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洞里吹出来。凉的。带着薄荷味和石头味。偶尔有几声极低的嗡鸣从洞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像大地在打呼噜。
她站了很久。天慢慢暗下来。竹林的影子越拉越长。她站到腿发酸。但没有动。他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在山脊上了。他走得很慢。步子比进去的时候更沉。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下面。颜色比进去之前更深了。深得发黑。像一条被烧过的蛇。安静地盘在那里。但呼吸很重。
“好了?”
“嗯。”
“回去吧。”
他看着她。月光照着洞口。也照着她。她站在榕树下面。安安静静的。像他在洞里的时候想象的样子。他往前走了一步。停住。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新痕。指甲掐的。很深。泛着白。他攥了攥。松开。
“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一整个下午。”
“腿酸不酸。”
“酸。”
他走过来。蹲下。伸手按了按她的小腿。掌心很烫。隔着牛仔裤。力道不轻不重。她低头看他。月光照着后颈。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下面。安静地呼吸着。他按了一会儿。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往寨子走。她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银环在脚踝上叮当响。步子比平时慢。
回到吊脚楼。他先进去。点了火。烧了水。端了一碗给她。自己坐在对面。拿起了那根削了一半的竹篾。但没削。只是拿着。看着火塘。火光在他瞳孔里跳。银线纹身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
“巫云。”
“嗯。”
“你进去之后。蛊王虫怎么样了。”
“压回去了。”
“压了多少。”
“一寸。”
“上次呢。”
“两寸。”
“再上次呢。”
他没回答。把竹篾放在膝盖上。银刀搁在旁边。空着手。低头看火塘。
“你少加固一次。它就多拱一寸。你连着少加固几次。它就会拱破封印。”
“我知道。”
“那你还陪我去河边。”
“想陪。”
“你拿命换的。”
他抬起头看她。火光在他眼底跳。很深。很沉。但很稳。
“我愿意。”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蛊虫在房梁上安静地趴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颜夏躺在草垫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手背上。红痕安安静静的。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银戒在无名指上。内侧那行字贴着皮肤。归处。她的。他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的方向。然后她看到了。
他坐在门口。
背靠着门框。膝盖蜷着。手搁在膝盖上。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月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他没有睡。眼睛睁着。看着门外。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他散着的头发微微晃。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坐在门槛上的石像。
她坐起来。被子滑下去。
“巫云。”
他的肩膀绷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怎么不睡。”
“睡了。”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压出来的。“醒得早。”
“你在门口坐着干什么。”
“没什么。”
“你过来。”
他没动。坐了几拍。然后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走到草垫旁边。蹲下。月光照着他的脸。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眼窝很深。嘴唇紧抿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拢。攥着裤子的布料。指节泛白。
“你躺下。”她说。
“我坐着就行。”
“躺下。”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拍。然后慢慢躺下来。在她旁边。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没有碰到她。手还攥着裤子的布料。整个人绷着。像一块拉紧的弓。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重。很深。每一下都像在拉风箱。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说实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缝移开了一段。照着他的半张脸。暗的那半张完全隐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我在想明天。”他的声音很低。哑的。“你明天走。我送你。送完你回来。寨子还是那个寨子。屋子还是这个屋子。火塘还是这个火塘。但你不在了。我不知道回来之后要做什么。以前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去祖灵洞。加固封印。回来做饭。吃饭。劈柴。削竹篾。睡觉。每天都一样。你来了之后。我每天给你做饭。看你吃饭。带你出门。等你回来。担心你出事。吃醋。克制。跟自己打架。每天都不一样。你走了之后。这些就没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停了一拍。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我怕。”
“怕什么。”
“怕我回去之后忍不住去找你。用蛊虫找你。用气脉找你。用脚去找你。什么都好。只要能找到你。我怕我控制不住。我娘当年控制不住。我身体里流着她的血。我也会控制不住。”
她侧过身。面对他。月光照着他的侧脸。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末梢微微的颤动。她伸手。覆上他攥着布料的手。他的手很凉。绷得很紧。她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用了很大的力气。掌心全是印子。旧疤旁边又添了新痕。红的。深的。
“你怕进去。”
“什么。”
“你怕进去。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他没说话。但呼吸顿了一拍。
“你每天晚上坐在暗房外面。不敢进来。你怕进来了就不想出去。你怕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的脸。会控制不住。你怕把我弄醒。你怕吓到我。”
他的喉结动了动。月光照着他的眼睛。很亮。很深。像两口井。里面的水在晃。
“巫云。”
“嗯。”
“今天晚上你躺在我旁边。没有隔着门。没有隔着染布。没有隔着红光。我就在这里。你没有锁我。没有困我。没有用蛊。你只是躺着。没有碰我。你做到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月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像一条很浅的河。他的呼吸慢慢匀了。沉了。手在她掌心里松开了。没有收回去。只是松开了。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野兽。收了爪子。没了脾气。只剩下累。
“你明天真的要走了。”
“嗯。”
“什么时候。”
“天亮就走。趁雾没散。”
“我送你到山脚。”
“好。”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两个人面对面躺着。月光照在中间。像一条很窄的河。他的手伸过来。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很轻。很松。只要她一动就能甩开。她没有甩开。
“睡吧。”
“嗯。”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慢下来。沉了。匀了。她看着他。月光照着他的脸。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碎碎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虎牙露了一点点尖。他没有再绷着。整个人松下来了。像一条被拧紧的弦。终于松了。虽然还在颤。但已经不那么紧了。
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也闭上眼睛。小指还勾着小指。两个人中间的月光像一条很浅的河。不宽。但确实在流。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一次。发现他的手还勾着她的。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没有动过。她看着两个人勾着的小指。月光已经淡了。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银线纹身泛着极淡的银光。安静地呼吸着。他没有醒。她也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看着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的手。照着他勾着她的小指。
然后她闭上眼睛。又睡了。今天不走。她想。今天再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