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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如果你真的爱我

我中了苗疆少年的情蛊

火塘里的柴烧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候只剩一捧白灰。

巫云坐在灰烬旁边,手里攥着那枚银簪。攥了一整夜。颜夏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他的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背靠着墙,膝盖蜷着,手拢在胸前。银簪被他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颗心脏。他的眼睛睁着。看着火塘。但目光不在灰烬上。在更远的地方。

“你没睡?”

“睡了。”他说。声音干得像砂纸。“醒得早。”

颜夏从草垫上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初秋的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火塘里添了柴。火重新蹿起来。屋里亮了一些。她回头看他。他坐在原地,没动。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窝陷得很深。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颜色比昨天更深。深得发暗。

“巫云。”

“嗯。”

“把银簪给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银簪。手指收拢了一些。没有松。

“给我。”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摊开。掌心朝上。他看着她摊开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银簪放进她手里。指腹擦过她的掌心。凉的。像被夜风吹了一整夜。

她把银簪翻过来。簪头的花在晨光里很清晰。磨得光滑。不知道被攥了多少年。她把银簪放在矮桌上。然后伸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脸很凉。颧骨硌手。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她的拇指擦过他的颧骨,往上,停在他的眼角。眼角是干的。但眼窝深陷,眼眶泛红。那种红是憋出来的。憋了很久。从昨晚到现在。从很多年前到现在。

“你昨晚跟我说了你爹中蛊之后的样子。”她说。“你说他坐在寨门口看山。看了十年。你说他变成了一尊会呼吸的石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平。但眼底的暗流翻涌着。很深。很沉。

“你还没跟我说他最后说了什么。”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很短。但被她捧着脸,躲不开。

“你上次说‘如果你真的爱我’。”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你只说了一半。后面呢?”

他没说话。喉结动了动。手抬起来。覆上她的手背。没有拉开。也没有握紧。就那么搭着。像在找一个支撑。

“巫云。”

“嗯。”

“你爹最后说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眼皮合上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变重了。很深。很慢。每一下都像在拉风箱。她捧着他的脸。感觉他的颧骨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

“他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他说,瑛。你过来。”

颜夏没有出声。拇指继续擦着他的眼角。

“我娘过去了。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看着我娘。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眼睛里那么清楚。清楚得像——像他这辈子所有清醒的日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刻多。他看着我娘。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断了一拍。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没有落下来。还在憋。憋得很用力。下颌绷得紧紧的。牙关咬得很紧。颧骨在她掌心里硬得像两块石头。

“他说——瑛,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

颜夏的手停了一拍。

“我娘哭着说,是我对不住你。是我下了蛊。是我害了你。你骂我。你恨我。你打我。你不要这样。”

他的声音变了调。很轻。很涩。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开始松。松得每一寸都在响。

“我爹摇了摇头。他抬手。摸我娘的脸。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但我娘说,那是她这辈子摸到她脸上的最重的东西。他摸着我娘的脸。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的呼吸停了。眼皮还闭着。但颜夏感觉到掌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眼眶里的东西在往上涌。他的睫毛开始抖。一下。两下。三下。抖得很厉害。

“他说——”

他的声音断了。彻底断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嘴唇在抖。下颌在抖。整个人在她掌心里发抖。像一棵树在风里。根还扎着。但每一根枝条都在晃。

颜夏把他的脸拉过来。拉进自己怀里。他的额头撞在她锁骨上。她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两只手从他脸上滑下去,环住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宽。但缩起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硬邦邦的。她在她怀里缩着。抖着。很安静。没有声音。但身体在抖。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呼吸。像所有他压了二十年没有流出来的东西,终于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说——”他的声音从她胸口传出来。闷闷的。碎的。像被揉烂了的纸。“他说,如果你真的爱我——”

他停了一下。整个身体绷紧了。手攥住她腰侧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指甲掐进布料里。掐进她的皮肉里。疼。但她没动。没出声。

“他说,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让我走吧。”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终于哭了。没有声音。但颜夏感觉到胸口湿了。一片。温热的。滚烫的。从他眼角渗出来。渗进她的衣服里。渗进她的皮肤里。他的肩膀在她手心里剧烈地抖。像在承受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压了二十年。终于压不住了。

她抱着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抱着。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拍。很慢。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蛊虫从房梁上飞下来几只。停在矮桌上。停在银簪旁边。停在火塘边上。翅膀收拢。安静得像一群守夜的人。

过了很久。久到火塘里的柴又塌了一角。久到晨光从窗缝里爬进来,照亮了半个屋子。他的肩膀不抖了。呼吸慢慢匀了。沉了。在她怀里。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野兽。收了爪子。没了脾气。只剩下累。

他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额头在她锁骨上蹭了一下。闷闷地说:“你衣服湿了。”

“嗯。”

“对不住。”

“不用。”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从她怀里退出来。眼睛是红的。眼角有泪痕。鼻尖也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很平。平的。淡的。像刚哭过的人把水泼在脸上,什么都没留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攥着一根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攥进去的。他松开手。把头发放在矮桌上。旁边是银簪。

“我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闭了眼。”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平的。淡的。但尾音还有点哑。像哭过之后的嗓子。“我娘抱着他。抱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她还抱着。已经僵了。掰不开。蛊婆用热水烫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还有昨天剩的粥。他拿碗盛了一碗。放在矮桌上。推到她面前。

“吃。”

“你呢?”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眼底的暗流还在翻。但上面浮了一层东西。是软的。暖的。像冰封的河面上裂开了一道缝。水从下面透出来。带着温度。

“好。”他盛了第二碗。坐下来。面对面。两个人隔着矮桌喝粥。粥是凉的。但谁也没去热。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银簪上。簪头的花被照得发亮。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她手背上的红痕上。

“巫云。”

“嗯。”

“你爹说的那句话。”

“嗯。”

“他不是让你娘放他走。”

他抬头看她。

“他是让你娘放她自己走。”她说。“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恨过你娘。他恨的是那个蛊。他让你娘放他走——是让你娘放了那个被情蛊困住的人。放了他。也放了她自己。”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但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深处慢慢化开了。像冻了很久的河。春天来了。冰面从中间开始裂。裂得很轻。很慢。但确实在裂。

“吃粥。”她说。“吃完去祖灵洞。给你爹刻一首诗。”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凉的。但他咽了。咽得很用力。喉结动了动。

“刻哪首?”

“曾经沧海难为水。”

“嗯。”

“后面加上你自己的。”

他停了一拍。抬眼看她。

“加什么?”

“加你的名字。”她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掌心贴着掌心。红痕挨着他的指节。“巫云。你爹叫祁望。你娘叫巫瑛。你叫巫云。三个人的名字。刻在一起。”

他没说话。但手翻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指。扣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