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情蛊   

第二章:巫瑛

我中了苗疆少年的情蛊

第二天早上,巫云在火塘边坐了很久。

银簪放在膝盖上,诗集收回了怀里。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旧照片。黑白的,很小,边角发黄,中间有一道折痕。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岁出头,站在寨门口。穿靛蓝色的苗衣,脖子上挂着银项圈,头发上别着一朵白色的野花。她在喂鸡。手里抓着一把谷子,往地上撒。鸡围着她转。她低着头,嘴角弯着,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我认出那个寨门。是岜沙的寨门。那棵杉树还在,那块石板还在。只是照片里的寨门比现在旧得多。木头的颜色更深,青苔更厚。

“我娘。”巫云把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照片很轻,薄薄一张纸,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但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很清晰。年轻,漂亮,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眉宇间有一种张扬的神气。和巫云不太像。巫云的眼睛深,沉,像他爹。但那个梨涡——巫云笑起来的时候也有一个,在左边嘴角,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叫什么名字?”

“巫瑛。”他说,“瑛是玉的光。我姥爷取的。他说她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响亮,接生婆说这丫头以后不得了。我姥爷说,那就叫瑛。玉的光。又硬又亮。”

“她是什么样的人?”

巫云看着照片。目光很平。但眼底的暗流在翻。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我娘是岜沙最烈的女人。”他说。“蛊婆说的。蛊婆说她从小就跟别的姑娘不一样。别的姑娘学绣花,她学爬树。别的姑娘学唱苗歌,她学吹芦笙。别的姑娘怕蛊虫,她五岁就敢抓。寨子里的男孩都怕她。没人敢惹她。她打过架,爬过树,下过河,抓过蛇。我姥爷拿她没办法。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没用。她该怎样还怎样。”

他把照片收回去。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那个喂鸡的姑娘。那个嘴角弯弯的姑娘。那个笑起来有梨涡的姑娘。他母亲。

“我爹来的时候,我娘十九岁。寨子里跟她同龄的姑娘都嫁人了。她没嫁。不是没人提亲。提亲的人不少。但她都看不上。蛊婆说她心气高。寨子里的后生她一个都瞧不上。她说他们太闷了。不会说话。不会讲故事。不会念诗。蛊婆说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诗。她就是想要一个不一样的人。一个从外面来的人。”

他把照片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火光把他的睫毛投在颧骨上,碎碎的一片阴影。

“然后我爹就从雾里走出来了。”

“她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什么感觉?”

“她跟我说过。”巫云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复述一段很旧的记忆。“她说她那天早上在喂鸡。鸡在抢食,她低头看着鸡。心里什么都没想。然后她觉得有人在看她。她抬起头。就看见我爹站在寨门口。衣服破了,脸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她说她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像山外的天。蓝的,远的,望不到头的。”

“她问他什么了?”

“她问他从哪来。”巫云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他没回答上来。他说他迷路了。我娘后来跟我说,她那时候就想——这个人不能放他走。放他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所以你姥爷让她留他住一晚的时候,她很高兴?”

“嗯。但她没表现出来。”巫云说。“她表面上很冷淡。给他安排了屋子,端了饭,就出去了。但我爹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他睡不着,推开窗,看见我娘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在看他。他没有出声。她也没有出声。两个人隔着窗户看了很久。然后我娘站起来走了。一句话没说。”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说话的?”

“第二天。”巫云说。“我娘一早起来,在院子里劈柴。我爹出来看见,说我来吧。我娘说你会劈吗。他说不会。我娘笑了。把斧头递给他。他劈了第一下,斧头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我娘笑得直不起腰。我爹站在那里,脸红了。我娘说,你是城里人。我爹说,嗯。我娘说,那你教我念诗。我爹说,好。”

他停了一拍。银线纹身在火光里微微泛光。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我娘劈柴,我爹在旁边看。劈完了,他教她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一天一个字。我娘学得很认真。比我爹教过的所有学生都认真。我爹说,她学写字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着,像在跟字打架。写对了就笑。写错了就擦了重写。写到对为止。他教了她三个月。一百多个字。她记住了九十个。有十个怎么也记不住。我爹说不急。她说不行。天天练。练到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你爹那时候就开始喜欢她了吧。”

“嗯。”巫云说。“他自己说的。他说他教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发现自己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等天亮。因为天亮了就能见到她。他说那种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从来没有等过什么。但他那时候开始等了。等天亮。等她出来。等她坐下。等她把树枝递给他。等她在泥地上划下第一个字。”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根弦慢慢松了。

“他说他那时候不懂。以为只是喜欢。后来才知道,那种东西叫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走。”巫云说。“他本来打算住几天就走。后来住了一个月。然后两个月。然后三个月。每次他想提走的事,看到我娘的脸,话就咽回去了。我娘也知道他迟早要走。她从来不提。她只是每天把字写得更好一点。写得更好,他就多教一天。多教一天,他就多留一天。”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巫云伸手添了一根。火重新蹿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安静地呼吸着。

“后来我爹还是说了。学校要开学了。他得回去。他说他先回去一趟,办完事就回来接她。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娘在写字。写的是‘望’字。写了一半。听到他说要回去,手里的树枝断了。”

“然后呢?”

“然后她三天没理他。”巫云说。“三天里她照常给他端饭,照常给他洗衣,照常跟他坐在院子里。但她不说话。一个字都不说。我爹跟她说话,她不回。我爹问她怎么了,她站起来走了。三天。我爹瘦了一圈。蛊婆说她那三天也没睡。每天晚上坐在我爹门口。看着他的窗。窗里有光。他就坐在灯下。也没睡。”

“第三天晚上,她去找了蛊婆。”

“嗯。”

“她犹豫过吗?”

“蛊婆说她犹豫了三天。”巫云说。“蛊婆把情蛊给她的时候,跟她说清楚了。说这东西会让人失去自我。说被下蛊的人会变得不像自己。说我娘可能会后悔。我娘把蛊握在手里,攥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把它倒进了我爹的茶里。”

巫云低下头。银簪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手里。他攥着。指节泛白。

“我爹喝了。他不知道。他以为那只是一杯茶。他喝完就出门了。去寨门口。坐在那块老石头上。看山。看了一整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他不再念诗了。”

“他那天就变了?”

“嗯。蛊虫入脉需要一天。那天晚上他还跟我娘说了话。他说今天天气好。明天他再去看看路修好了没有。明天他就可以出发了。他说他很快就回来。他说他回来的时候带一盒颜料。教我娘画山外的天。他以为他在说话。其实他已经把那些话忘了一大半。蛊虫在吃他的记忆。先吃最近的。然后是以前的。”

“你娘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巫云说。“她坐在他对面。听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她站起来。走了出去。蛊婆说她那天晚上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坐了一整夜。没有哭。没有喊。就坐着。看月亮。看了一夜。”

“她后悔了吗?”

巫云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塘里的柴又塌了一角。

“后悔了。”他说。“但来不及了。蛊虫已经入了脉。我爹的记忆一天比一天少。他开始忘东西。先是忘了字怎么写。然后忘了诗。然后忘了自己从哪里来。然后忘了我娘的名字。最后忘了自己叫什么。”

他抬起头。火光映着他的眼睛。瞳孔里的琥珀色被映得很深。像被火烧透的蜜。

“我娘用了十年时间照顾他。十年里她每天都跟他说话。跟他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事。说他教她写字的事。说他念诗的事。她说一遍又一遍。她以为这样能把他拉回来。她以为多说一遍,他就多记得一点。但没用。每说一遍,他就多忘一点。说了一千遍。忘了一千遍。”

他的声音断了。低头看手里的银簪。簪头的花在火光里发亮。磨得光滑。像被攥了很多年。

“我娘这辈子做错了一件事。她后来用一辈子赔了。她说她最悔的不是下了蛊。是下了蛊之后,她明明可以放手,但她没有。她怕他走。怕一个人。怕山里的日子太长。怕自己等不到天亮。她怕的太多了。所以她攥着他不放。攥了十年。攥到他死。”

他停住了。银簪被他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像他母亲当年攥着的样子。

“她死之前跟我说——遇到喜欢的人,一定要尊重她的选择。她愿意留,你就用命护她。她不愿意留,你就放她走。千万不要下情蛊。”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稳。很沉。很深。

“我不会下情蛊。”他说。“但我每天都想把你锁在祖灵洞里。用一万只蛊虫守着。这个念头每天在我脑子里出现几百次。我每天都在跟它打架。”

“所以你说,我走了你也不会留我。”

“嗯。”他把银簪重新揣回怀里。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火光在他背后跳。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只有银线纹身在光里泛着银光。

“但你走的那天,”他说,声音低下去,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会很难受。比我想象的还难受。”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指腹微凉。从颧骨滑到下颌。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我去劈柴。”他说。转身往门口走。

“巫云。”

他停住。

“你娘后来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后悔认识你爹?”

他没回头。站了很久。手握着门框。指节泛白。

“没有。”他说。“她只说她后悔下了蛊。没说后悔认识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推开门。晨光涌进来。把他的背影照成一道剪影。银环在脚踝上叮当响。越走越远。

我坐在火塘边。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姑娘还在喂鸡。嘴角弯弯的。梨涡浅浅的。她还不知道。还不知道那个从雾里走出来的男人会改变她的一生。还不知道她会用十年去偿还一个错误。还不知道她的儿子会在很多年后,对着另一个山外来的姑娘,一遍遍地说“我不会下蛊”。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极淡的铅笔字。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

“祁望,摄于岜沙。”

四个字。加一个逗号。加一个名字。她留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