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风常至，岁岁相陪

孕早期的日子像是浸在温水里，却又时不时掀起细碎的风浪。彩超报告单带来的震荡慢慢沉淀下来，没有骤然爆发的争执，取而代之的是两家人源源不断的牵挂，一趟趟奔赴陈奕恒和张桂源租住公寓的探望。

距离拿到孕检结果已经过去三周。陈奕恒的孕吐反应在第二周开始明显加重。不再只是偶尔的反胃，清晨刚睁开眼，胃里便翻江倒海，常常冲到卫生间干呕许久，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下喉咙灼烧般的酸涩。有时候好好坐着看书，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油烟味、咖啡味，甚至是某种洗衣液的香气，都会瞬间触发恶心。

她原本计划坚持每天去学校上课，可接连两次在教室里面色发白、头晕乏力，张桂源放心不下，再次和辅导员沟通，敲定了弹性上课的方案。大部分理论课可以线上收看回放，只有必要的实训课，才在身体状态稳定的时候去学校。

张桂源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留给了陈奕恒。原本加班较多的工作，他主动和领导沟通调整了排班，尽量不再安排深夜应酬。家里的橱柜重新整理一遍，所有气味厚重的调味品全部收起来，食材优先挑选清淡新鲜的。床头柜常年备着温水、话梅、苏打饼干，那是查遍孕期攻略后，用来缓解孕吐的小办法。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原本只是两个年轻人为了订婚之后过渡居住准备的小家，如今，这里成了两家人汇集的地方。朱志鑫与苏新皓几乎隔一天就会过来一趟，张极和张泽禹也常常抽空登门。左航、邓佳鑫偶尔会带着左奇函、杨博文、陈思罕一起过来，陈浚铭更是成了这里的常客，一到周末就背着书包跑来。

周五下午，阳光柔和，秋风吹走了连日的阴云。朱志鑫提前结束手头的工作，和苏新皓一起开车，后备箱塞满了整理好的物资。保温箱里装着慢炖好的银耳莲子羹，保鲜盒里分装好切好的各类水果，还有特地咨询营养师搭配好的低脂牛肉、深海小鱼，另外一大袋子柔软的靠枕、薄毯，是苏新皓挑选许久，专门给陈奕恒孕早期靠着休息用的。

“昨天打电话，奕恒说今早又吐了一次，没怎么吃早饭。”苏新皓坐在副驾，一边清点袋子里的东西，一边轻声开口，“我特意炖了银耳，清甜不腻，不会刺激胃，看看她能不能吃一点。”

朱志鑫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道路，神色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小心。自从上次在家独自落泪之后，他很少再当着众人展露脆弱，可心底那份心疼从未消失。只是他学会把悲伤收起来，化作一件件落地的小事。

“我查了资料，孕早期孕吐没有特效药，只能慢慢熬。最担心的是她摄入营养不够，体重掉下去。”朱志鑫放缓车速，“等会儿我们进去，不要一直追问她身体怎么样，别给她压力。多聊些轻松的，少提怀孕带来的辛苦。”

“我晓得。奕恒心思敏感，我们总是紧张兮兮，她反而会觉得自己给所有人添了麻烦。”苏新皓轻轻点头。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两人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上楼，按下门铃。开门的是张桂源，他身上围着浅灰色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珠，看样子正在厨房收拾。

“叔叔阿姨，快进来。奕恒刚刚靠在沙发上休息，刚才吃了两片苏打饼干，状态还好，没有反胃。”张桂源连忙伸手接过他们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将人迎进门，放轻声音说话，生怕惊扰到屋内的人。

客厅拉着一层薄薄的纱帘，过滤掉刺眼的日光。陈奕恒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子，怀里抱着软软的玩偶，正漫不经心地看着平板里的网课。听见门口动静，她抬起头，脸上扬起浅浅的笑意，只是脸色依旧偏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

“爸，妈，你们来啦。”陈奕恒微微坐直身子。

朱志鑫快步走到沙发边，蹲下身，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今天还好吗？有没有哪里难受？”

“还好，就是早上那一阵比较难熬，之后慢慢缓过来了。桂源煮了小米粥，中午勉强喝了小半碗。”陈奕恒抬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小家伙好像格外挑剔，很多东西闻着就受不了。”

苏新皓把保温盒打开，清甜的香气缓缓散开，特意放凉到适宜入口的温度。“我炖了银耳羹，没有放太多糖，你尝两口，不想吃也没关系，不用勉强。”

陈奕恒接过小碗，拿起勺子小口抿了一点，清甜滑润，没有刺激的味道，胃里没有泛起不适感，她眼睛微微亮起来：“很好喝。”

张桂源把食材放进冰箱，整理妥当，走过来坐在旁边。“早上她干呕的时候，我试了网上的办法，让她慢慢深呼吸，稍微缓解一点。但是有时候反应上来，怎么都压不住。我已经预约了下周的产检，到时候问问医生有没有办法。”

朱志鑫看向他，语气平和：“产检一定要准时。如果孕吐持续加重，吃不下东西，不要硬扛，及时去医院，防止电解质紊乱。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和我们说，不用一个人撑着。”

“我记住了，叔叔。”

几人闲谈片刻，门铃再次响起来。张桂源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张极和张泽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张极提着一箱纯牛奶，还有多种坚果礼盒；张泽禹抱着一大摞书籍，都是孕期保健、新生儿护理的读物。

“听说今天你们过来，我们干脆一起过来看看孩子。”张极笑着走进客厅，目光落在沙发上的陈奕恒，语气放软，“奕恒，身体还好吧？”

陈奕恒笑着打招呼：“张叔叔，泽禹叔叔，辛苦你们还特意跑一趟。”

“一家人，谈不上辛苦。”张泽禹把书放在茶几上，“这些书我们翻看了一部分，里面讲了孕早期需要留意的各种情况，还有情绪调节的办法，你和桂源有空可以一起看看。遇到不懂的，我们也可以一起咨询医生。”

两家人就这样围坐在客厅，没有严肃沉重的话题，慢慢聊着家常。张极说起张桂源小时候调皮捣蛋的趣事，逗得陈奕恒轻轻笑出声。朱志鑫偶尔补充几句陈奕恒儿时的小故事，气氛轻松温和。

苏新皓和张泽禹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孕期饮食搭配，互相交换查到的食谱，商量哪些食材适合孕早期，哪些气味重的要避开。两个男人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偶尔低声交流关于产检、后续手续的规划。

“订婚的相关手续我们已经在慢慢推进，等奕恒身体稳定一些，再挑合适的日子正式办小型订婚宴，不会安排太喧闹的场面，不让奕恒劳累。”张极说道。

朱志鑫颔首：“这个安排妥当。现在首要的是奕恒的身体，宴席简单就好，不用铺张，不用她应酬宾客。”

几人正聊着，门铃又响，这次是陈浚铭。少年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他在书店挑选的绘本。

“姐！我放学啦！”陈浚铭进门，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把绘本递过去，“这个是讲小宝宝在肚子里成长的绘本，图画很好看，你无聊的时候可以翻一翻。”

陈奕恒接过绘本，眼底盛满暖意：“谢谢你，浚铭。”

陈浚铭乖乖坐在一旁，安安静静不吵闹，偶尔回答大人们的问话，时不时看向姐姐，留意她脸色有没有变差。

傍晚时分，陈奕恒的胃里又隐隐泛起恶心。她没有多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张桂源敏锐捕捉到她的小动作，立刻起身倒来温水，拿出苏打饼干递到她手里。

“要不要回卧室躺一会儿？”张桂源低声询问。

陈奕恒轻轻点头。朱志鑫见状立刻起身：“那我们不继续打扰你休息了，东西都放在冰箱，记得按时吃。我们下周再过来。”

两家人收拾好东西，轻声道别，离开公寓，把安静留给两个年轻人。下楼之后，四个人站在车边，晚风拂面。

张极叹了口气：“看着奕恒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孕吐折磨人，看着人一天天消瘦。桂源已经做得足够细心，可很多痛苦只能奕恒自己承受。”

“好在他上心，事事都放在心上。”苏新皓说道，“我们多过来看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帮他们减轻一点压力。”

朱志鑫望向公寓的窗户，灯光透过玻璃浅浅映出来。“我们尽量常来，但是把握分寸，不要来得太频繁，打扰两个年轻人的私人空间。我们是后盾，不是负担。”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转，探望成了两家人心照不宣的习惯。

有时候是工作日的傍晚，朱志鑫和苏新皓下班后直接过来，带上做好的晚饭，简单陪陈奕恒吃几口，收拾好厨房，待上一两个小时便离开。有时候是周末，张极、张泽禹一同前来，偶尔左航和邓佳鑫也带着几个孩子结伴登门，小小的公寓一下子热闹起来。

又一个周末，阳光明媚。左航、邓佳鑫带着左奇函、杨博文、陈思罕一起过来。杨博文拎着一大包孕期可用的保湿面霜、身体乳，陈思罕抱着手工编织的小毛线袜，是她利用课余时间一点点织出来的。左奇函提着新鲜水果，还主动揽下了检修家里水电的活儿，帮张桂源检查插座、燃气。

“奕恒！好久不见！”杨博文快步走到沙发边坐下，挨着陈奕恒，小声和她讲学校里面的趣事，班级里发生的小故事，刻意挑轻松好玩的事情，帮她排解居家休养的枯燥。

陈思罕把小小的毛线袜放在茶几上，一双奶白色，一双浅米色，小小的一团，格外可爱。“我织得不太好看，先给小宝宝预备着。”

陈奕恒拿起小袜子，指尖摩挲柔软的毛线，心头暖暖的。“太可爱了，辛苦你啦，思罕。”

邓佳鑫和苏新皓、张泽禹坐在一旁，聊着育儿的过往，交流怎么安抚孕期情绪。左航和朱志鑫站在阳台，低声聊着张桂源的工作，商量后续经济上的规划，尽量减少两个年轻人的压力。

“桂源现在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奕恒，两头奔波，压力不小。”左航开口，“如果资金上有难处，随时开口，不用客气。”

朱志鑫轻轻摇头：“桂源很要强，不想事事依靠长辈。我们可以在生活照料上多帮忙，物资、饮食我们多承担一些，经济方面让他们自己规划，也是锻炼。但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我们肯定会兜底。”

客厅里，陈浚铭和陈思罕坐在一起，翻看那本胎儿绘本，小声讨论宝宝会是什么样子。左奇函检修完家里的插座，过来坐在张桂源身边，低声询问最近奕恒孕吐的情况，主动提出如果需要跑腿采购，随时可以找他。

“学校那边的笔记，我和博文会整理好发给奕恒，有小组作业，我们也尽量多分担，不让她耗费太多精力。”左奇函说道。

张桂源心中感激：“麻烦你们了。奕恒一直担心落下课程。”

“我们都是朋友，不用说这些。”杨博文回头笑着说道，“你专心照顾奕恒，学校这边交给我们。”

陈奕恒看着满屋子的人，爸爸妈妈，张极张泽禹叔叔，左航邓佳鑫叔叔，还有弟弟和朋友们。所有人都记挂着她，轮番前来探望，带来吃食、书籍、小礼物，想方设法哄她开心，帮她分担难题。一股温热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反胃。

她脸色瞬间发白，捂住嘴。张桂源第一时间扶着她，快速把她送到卫生间。外面的交谈声立刻放轻，没有人慌乱叫嚷，所有人默契地安静等待。

苏新皓起身，准备好温水和漱口杯。朱志鑫站在卫生间门外，克制着心里的紧张，静静等候。几分钟之后，陈奕恒漱完口，被张桂源扶出来，脸色依旧苍白，浑身乏力。

“要不要躺一会儿？”苏新皓轻声问。

陈奕恒点了点头。张桂源扶她走进卧室休息，外面的人压低声音，不再说笑。

“看来今天反应又上来了。”邓佳鑫轻声叹气，“孕早期真的难熬。”

“每个人体质不一样，有的人几乎没有反应，有的人要从头吐到尾。下周产检一定要仔细检查，看看营养指标。”张泽禹说道。

大家没有久留，等陈奕恒睡熟，几人简单交代几句，悄悄离开，留下安静的空间。

送走众人，公寓重新安静下来。张桂源坐在床边，静静看着熟睡的陈奕恒，伸手轻轻拂开散落在她脸颊的碎发。他拿出笔记本，记下今天孕吐发作的时间、诱因，打算产检的时候拿给医生看。

日子周而复始。两家人的探望一直持续，慢慢摸索出最合适的节奏。不会天天扎堆到访，避免嘈杂让陈奕恒疲惫；但也不会隔太久不来，让两个年轻人独自面对所有难熬的时刻。

有时候朱志鑫单独过来，不带其他人，只是安静坐一会儿，给女儿带爱吃的小点心，陪她简单聊聊天。他不再反复提起怀孕的辛苦，更多聊她喜欢的音乐、书籍，聊大学剩下的课程，听她说说心里的想法。

“爸，有时候我会有点焦虑。”一次只有父女二人独处，陈奕恒轻声开口，“我常常担心，我能不能做好妈妈，担心学业赶不上，担心宝宝不健康。”

朱志鑫坐在她身边，眼神温柔，伸手握住她的手：“焦虑是正常的，不用强迫自己时时刻刻乐观。你不需要一下子做到完美。慢慢来，我们所有人都陪着你。就算遇到难题，也不是你一个人扛。”

“我总觉得，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每次大家过来探望，带那么多东西，为我操心。”陈奕恒垂着眼，声音轻轻的。

“傻姑娘。”朱志鑫笑了笑，眼底藏着心疼，“家人之间，谈不上麻烦。大家愿意来，是因为在乎你。我们来探望，不是来审视你，只是单纯想看看你好不好，想帮你分担一点点。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安心照顾自己就足够。”

陈奕恒靠在父亲肩头，心里的不安消散不少。

张极和张泽禹也常常单独过来，和张桂源沟通。他们不会一味叮嘱，更多是倾听，了解他照顾陈奕恒过程里遇到的难处，教他怎么观察孕妇情绪，怎么疏导自己的压力。

“照顾孕早期的人，你自己也不要硬扛，累了就和我们说。奕恒敏感，如果你长期紧绷焦虑，她也会被影响。”张泽禹和张桂源谈心，“两个人互相扶持，而不是你一个人包揽所有压力。”

张桂源认真记下长辈的话。他确实偶尔会疲惫，白天上班，夜里要留意陈奕恒会不会难受，睡眠被切割得零碎。但每次看到陈奕恒，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又重新有了坚持下去的力量。

左航和邓佳鑫偶尔会带着孩子们过来聚餐，但会特意简化饭菜，全部做成清淡口味。杨博文常常把课堂笔记、课件整理打包发给陈奕恒，和她线上讨论作业。陈思罕有空就过来，陪她看绘本、听音乐。陈浚铭每周都会来，帮着打扫屋子，跑腿买东西，充当大家和姐姐之间的小传声筒。

一次周末聚餐，大家都来了。餐桌上没有重油重辣的菜，清蒸鱼、嫩豆腐、清炒时蔬，小米粥，全部按照适合奕恒的口味准备。陈奕恒今天状态难得很好，孕吐反应很轻，能安稳坐在桌边，和大家一起吃饭聊天。

饭桌上，大家聊着未来的规划。等度过孕早期，胎儿稳定之后，再慢慢规划后面的事情。学业、生产、月子安排，两边家长一起商量，所有方案都优先考虑陈奕恒的身体和意愿。

“等熬过前三个月，稳定下来，我们可以找个天气好的日子，带奕恒去近郊散散步，不用走远，吹吹山间的风。”苏新皓提议。

“好呀。”陈奕恒眼里亮起期待，“好久没有出门走走了。”

朱志鑫看着女儿眼里久违的鲜活笑意，心里百感交集。最初得知怀孕消息时那种汹涌的心疼与无力还在心底，但是随着一次次探望，一次次陪伴，他慢慢看见，女儿不是独自踏上这条艰难道路。身边有张桂源细致入微的守护，有两家人源源不断的关怀，还有一群朋友的支撑。

孕早期的痛苦依旧不会消失，反胃、疲惫、莫名的情绪低落会反复来访。可每一次家人的探望，每一份带来的吃食、书籍、小礼物，每一段轻松闲谈的时光，都像一缕缕温风，一点点抚平路上的坎坷。

饭后，大家没有久留，帮忙收拾完碗筷，陆续道别离开。朱志鑫临走前，轻轻抱了抱陈奕恒：“好好休息，下周我们再来看你。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打电话。”

“嗯，爸，路上注意安全。”陈奕恒笑着挥手。

门关上，公寓里只剩下陈奕恒和张桂源。张桂源收拾好剩下的东西，走到沙发边坐下，伸手揽住她。

“大家总是惦记我们，一趟趟过来。”陈奕恒靠在他肩头，轻声说道。

“因为所有人都爱你。”张桂源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孕早期最难的这段日子，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窗外秋日的晚霞铺满天际，暖橙色的光落在房间里。接下来的日子，两家人依旧会常常前来探望，带着牵挂与温柔，陪着他们，慢慢度过这段忐忑又珍贵的孕早期时光，静静等待小生命慢慢成长，等待前路所有风雨，在爱意之中缓缓化开。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