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马背的颠簸还在继续,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变成了一种迟钝的抽痛。我歪着头,看见前面骑手马鞍后面挂着一个布袋,布袋上沾着泥点子,里面露出来一角羊皮书的封皮。我的书。被随意塞在布袋里,像塞一块干粮。
我想动,手被捆着,动不了。我想喊,嗓子干得像砂纸,喊不出来。想发怒,却又想起了老师的话——要像水一样,能变化万千。我只能趴在马背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那本书随着马步一晃一晃。
走了三天,树越来越少,中途路过不少村庄。
第一天,我刚被从马背上放下来的时候,腿已经被颠得站不住脚了。
我跪在雪地上,双手还被绑着,抬头看见十三骑正在清点俘虏,眼神轻蔑,像在看牲畜一样。一个蒙古兵把俘虏身上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扔在地上:一把铜钱,两块干饼,一把生锈的短刀,还有一件破棉袄。钱财归公,棉袄扔回给俘虏。
一个老汉不肯松手,死死抱着一块玉佩。蒙古兵一脚踹开他,把玉佩扯下来,随手扔进布袋。老汉趴在地上哭,没有人理他。
随后,老汉的儿子冲了出来。老汉的妻子还在拉着儿子的胳膊,眼里充满了害怕与慌张,好似下一秒就要被踩死在马蹄下。他的儿子满眼通红,冲向那马背上的少年,大喊道:“还回来!”
话音一落,少年的刀光一闪。
老汉的儿子前胸上被劈开一道从锁骨到下乳的口子,皮肉翻开,白骨森森。血液喷涌而出,将白雪染得通红。老妇看见后,瞬间瞪大眼睛,一口气没上来,瘫倒在地,再也没有睁开。那老汉瘫坐在地,吓得失语,过了一会儿,忽然拿起一旁的石头冲向马前。
马背上的少年看见老汉的动作,将弓拉得绷直。手臂被厚厚的衣物裹着,看不出力气,但箭矢射出去的瞬间,地面上的雪被箭风带得四散开来。箭中胸口。
马背上的少年静静地看着他自己所做的一切,好似和他没关系一样,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嘲讽,说了一句蒙古语:“阿瓦德,亚夫奇赫。”
我瞳孔一缩,但也没有表露出太多感情,也没说话。我的羊皮书还在马背上的少年怀里,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怜悯。
旁边一个士兵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塔 格姆泰归 尤?台吉。”
那少年依旧骑在马背上,摇了摇头,没有更多话。随后,他将弓斜挎在他那雄鹿一样的肩膀上。
清点完毕后,马背上的少年低头看了我一眼。他忽然说了句什么,旁边的通译愣了一下,然后用生硬的汉话问:“他问你,你是男是女?”
我抬起头,满脸茫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通译又说了一遍。我这才反应过来,抹了一下自己的脸,又捋了捋披散的头发——我的脸瘦,皮肤白,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加上身上那件破棉袄裹得严实,确实看不出来。我哑着嗓子说:“男的。”
通译翻过去。马背上的少年挑了挑眉,凑近了打量我。我的目光与他对上。少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就消了下去,随即出现的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草原上某种猛禽盯住猎物时的眼神。我把头别了过去。少年眼里多了一丝玩味,但没再说什么。就接着赶路。
第二天,少年带人去打猎。我被士兵的大嗓门叫了起来。
我被允许跟在队伍后面,但仍然被绑着。我骑不惯马,马一走快就往下滑。一个蒙古兵把我拽上来,用绳子在我腰上绕了一圈,系在马鞍上。
“别掉下去。”那兵用生硬的汉话说,“掉下去,拖死你。”
我瞥了士兵一眼,心里想:“不就是骑马吗,真以为我不会。就这看不起我,一帮没文化的。”
队伍追着一头壮硕的雄鹿。我看见少年在马背上侧身,双手松开缰绳,将胸前的弓拿下来,从身后的箭篓里抽出一支箭,瞬间将弓拉满,一箭射出。整片树林跟着弓弦声震动,树上的积雪纷纷落下。雄鹿应声倒地,没有毙命,但全身瘫软。
少年将弓重新挎在胸前,双手重新拉住缰绳,一翻身从马背上跃下。马的蹄子还在原地刨动。少年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前胸被弓弦勒得紧致有型,即便上身穿着厚重的毡衣,也能看出腰身结实,像熊一样。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炫耀,也不是轻蔑。像是在问:“你能干什么?”
那少年蹲在雄鹿旁边,一只手拂过雄鹿的眼睛,用蒙语说道:“长生天,为你引路。”
我什么也干不了。我只能趴在马上,看着这个场景,感觉不解,但又想起老师说过要像水一样,便没再多想。但我记住了少年拉弓的姿势——左手稳,右手快,眼睛不眨。随后少年将雄鹿扛起,抬离树多的地方。被绑在马背上的我看得叹为观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随后我与其余人被带到了一处空旷且没有雪的空地,我被一个大兵粗鲁地扔到地上。随后我又坐了起来,静静地看着他们搭起烤架,又拿出腰间的匕首将那只硕大的雄鹿肢解。他们嘴里还不停地唱着歌,虽然听不懂,但他们应该很开心。
坐了一会儿,一个大兵走到我面前。我依旧坐在地上,抬头看向他。他用拗口的汉语和我说:“你,你不要想逃出去,祖恩那颜不会将自己珍贵的东西放走的!”
我听完之后,才知道这个脸与身材不相称的少年叫祖恩。我别过头,不再看那个大兵。那大兵见我不搭理他,也愤愤离去。我还是不理解,我到底对他有什么值得的。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唤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眉毛浓密、鼻梁高挺、眼眶深邃、小麦色偏圆的脸。我被吓了一跳,又倒在地上,帽子飞了出去,头发披散。我看清那人的脸后,居然是祖恩。
他看到我头发披散的模样,轻笑一声,但很快就收了回去。他一只手将我提了起来,手臂结实得像隔着衣服就能感受到的硬铁。他将我扶好,仔细地看着我,随后别过头去。我看见他的脸很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其他原因。他用蒙语大声地说了一句:“给他点东西吃,别让他饿死了。”
转头一个直打哆嗦的大兵拿着一大块鹿肉走了过来,鹿肉的味道很重,问得我想吐,但是祖恩在我面前我也不敢发作,他接过肉递到我面前,我就静静地看着他,我也不说话,我也不看他,他尴尬的用不算流利的汉语说:“是鹿肉,能吃的”
我看他便说还将一块肉往自己嘴里送,我想笑出声但是我害怕不敢笑,他见我还是不为所动,看了我一会,突然好像看懂了什么似的,拿出匕首,我看见匕首,浑身紧绷,我以为自己就这么死了,刚要大喊一声,他就把我身上的绳子解开了,我刚要站起来,他把那块很大的鹿肉放在我手上,我一脸疑惑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又咬了一口肉,他看见我吃了他的东西,突然裂开嘴对我笑了笑,就把我拉到篝火旁,我看在手里的肉,嘴里还咀嚼着肉,没有味道,难吃又腥又膻,难吃的要死,但是没办法如果不吃那就会死在这一夜的雪地上,我不想死只能大口大口的吃肉,其他被俘的人见到我能与这些人吃肉,还能坐在篝火旁,有的眼里生出嫉妒,有的人满眼哀莫,我就是简单的看了一眼,但是我现在与那个叫祖恩的头没什么区别。倒是这些看我吃肉的蒙古人,见的我吃得津津有味,每个人都笑了起来,我不知道是嘲笑还是真的有意思,但是祖安就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吃着手里的鹿肉,这鹿肉味道大的很,尽管是常年以牛羊为食的蒙古人也会被这鹿肉的膻味镇住,他见我大快朵颐看的出神,我没有看向他,使劲的吃着肉,我想这就是老师告诉我的,要像水一样,变化吗。
出完后我们接着赶路向南奔去,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
第三天清晨,部队拔营时,天还没亮透。
我趴在马背上,看着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冰晶,又很快被风吹散。昨夜的火堆只剩下一摊黑灰,被新雪盖了大半。蒙古兵们动作很快,拆帐、捆毡、上马,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马蹄踏雪的声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地势开始变了。
两侧的山壁越来越近,像两扇巨大的石门缓缓合拢。我父亲从小就告诫过我,哈喇温山不可以深入,尤其是冬天。他说山里有吃人的“山魈”,有迷路的“鬼打墙”,还有说翻脸就翻脸的“白毛风”。但老师说的不一样。老师坐在私塾的炕上,捧着那本羊皮书,眼睛亮亮地告诉我,哈喇温山最高的两座山峰之间,物产丰富,尤其是春天万物复苏,草药、野果、蘑菇遍地都是,更是一口聚宝盆。
我抬起头,望向那两座险峻的山峰。
它们像两个沉默的巨人,肩并肩站着,中间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峰顶的积雪被风吹得斜斜扬起,像一面永远飘不完的白旗。我盯着那雪看了很久,思绪被狂风细雪吹了回来。
马蹄踏下去,几乎没到马腹。狂风夹着雪粒子从山坳里灌进来,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我偏过头,用袖子挡了挡脸,余光扫向祖恩。
他骑在前面,小麦色的圆脸被风吹得格外红,尤其是颧骨那一块,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鼻尖也红,嘴唇干裂,但眼睛还是亮的。毡帽的系带勒在下巴上,被风吹得啪啪响。
祖恩好像感知到了什么,回头看向我。
我见他转头,几乎是本能地把视线转向其他地方,装作在看山上的积雪。但我的脖子僵了,转得太快,自己都觉得假。
祖恩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我别过头,认认真真地“欣赏”山峰,时不时还用余光瞥他几眼。他见我这模样,轻轻摇摇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我也没再看他。
过了一会儿,走到了两座山的正中间。风突然小了,空气安静得诡异。队伍本来走得好好的,忽然,前面一个蒙古兵发现了什么猎物,兴奋地大喊了一嗓子。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声音在山体间碰撞,一层叠着一层,像有人在山顶敲一面巨大的鼓。
我抬起头。
山顶上的积雪发出沉闷的轰鸣。一开始像远处的雷声,闷闷的,从地底下滚过来。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整个天空都在往下塌。
我瞳孔骤缩——那是雪崩。
“跑!快跑!”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嗓子瞬间就劈了。
但已经晚了。
白色的巨浪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前面的马匹惊恐嘶鸣,蒙古士兵刚要调头,但是马匹受惊四处乱窜,多数士兵摔倒在地上。有人被马拖着跑,有人在雪里滚了好几圈。
祖恩冲在最前面。他猛地拽缰绳,试图带人冲出去。他的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了一声。然后,雪浪到了。
他的马被掀翻,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走。祖恩整个人瞬间被卷进了白色的深渊里,连一声叫喊都没来得及发出。
“那颜!那颜被埋了!”
蒙古兵们疯了一样惨叫。有的跳下马,连滚带爬地冲进雪堆里刨;有的双手撑地,在厚重的雪里翻找,手指头刨出了血。
我趴在马背上,心脏狂跳。我骑的那匹马也受了惊,在原地打转。我死死抓着缰绳,指节发白。我看着他们在雪地里疯了似的挖,雪粉被刨得满天飞,那些蒙古兵的脸上全是雪和泪,嘴里喊着“那颜”“台吉”,声音都变了调。
过了一会儿,他们终于把祖恩从雪堆里拽了出来。
他紧闭双眼,脸色青白,毫无血气。原本黑里透红的圆脸,瞬间没了气色,嘴唇发紫,睫毛上挂着冰晶。一个兵用力拍他的脸,喊他的名字,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更糟糕的是——他的两只靴子被雪流冲得无影无踪。双脚暴露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脚趾头已经开始发白,像蜡一样。
祖恩被抬到一块避风的岩石下。他的双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接着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发紫。一个兵脱下自己的羊皮袄裹住他的脚,但根本不管用。在冬季的哈喇温山不穿鞋子,这双脚就算废了。
士兵们慌了。一个百夫长模样的家伙转过头,用马鞭指着被俘虏的队伍,用蒙语咆哮着什么。他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乱飞。
通译颤声喊道:“有没有人懂冻伤!谁能治!救不了台吉,你们全部陪葬!”
俘虏们跪在雪地上。一个个眼神坚定,全部低着头,死死咬着牙关。有人把脸埋在膝盖里,有人盯着地面,像在数雪粒。没有一个人开口。
祖恩刚才那张弓射穿了老汉的胸膛,那把刀劈开了那个青年的胸口。他们恨这个少年,恨他们所有人。哪怕被丢进冰窟,他们也不会救这个首领。
百夫长彻底怒了。他抽出刀,刀面反着雪光。他拽起最近的一个俘虏,一脚踹进旁边冰冻的溪水里。水面上早就砸开了冰窟窿,那人惨叫了一声,双手在空中乱抓,没扑腾几下就被冰冷的河水吞没。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接着是第二个。是个老汉,跪在地上求饶,百夫长没看他一眼,一脚踹下去。第三个。是个年轻女人,她死死抱着通译的腿,通译别过头去,百夫长一脚把她踢进冰窟。
我趴在不远处的雪地上,看着这一切。胃里翻江倒海,但我没有出声。因为我知道,我救不了他们,现在出去只会一起死。
但我更清楚——他们死了,我在这两山之间也活不了。没有这些蒙古兵,我连方向都找不到。没有祖恩,我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我悄悄溜走了。
在混乱中,我贴着雪坡的边沿爬,尽量不发出声音。我不是在逃跑——我知道这荒山野岭,我跑不了多远。我是去找东西。
我在厚厚的雪层下面摸索。手指头冻得没了知觉,只能凭感觉。我顺着岩壁摸,找那些背风的岩缝。老师教过我,乌拉草不长在风口,它喜欢躲在石头后面,像怕冷的人一样。
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岩缝里,我摸到了那种熟悉的手感——细长的草茎,韧性十足,贴着地面长,被雪盖着,但还没冻死。
乌拉草。
我使劲拽了一把,草根扎得很深。我跪在雪地上用力拔,正在这时,一阵大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我整个人往旁边歪。
我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
一棵松树正在向我倒来。它被雪崩松动了根基,树干粗壮,带着满枝的积雪,慢悠悠地,像一座山在倒下。
我赶紧把下半身从雪里往外拔,但雪太深,拔不出来。我拼命蹬腿,雪灌进裤腿,冰凉刺骨。松树越来越近,带着沉闷的声响。
我趴在雪地上,闭上眼睛。
耳边的风声、雪声、树干的断裂声混在一起。然后是一声巨响,雪粉铺天盖地砸下来,我被埋在里面,嘴里全是雪。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天还在头顶。雪还在落。我活着。
大松树刚好砸在旁边,把积雪砸开了一个大坑。我转头看过去——树根翻起的地方,露出了一大片乌拉草。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比岩缝里的多得多。
我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冻得开裂的嘴唇一扯,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老师教过我,东北的冬天里,乌拉草是穷人脚上的命。幸好母亲在我儿时讲过,乌拉草锤软了才能放进鞋里,挡住最冷的寒气。
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过去,拼命往怀里搂草。一大把,两大把,直到怀里塞得鼓鼓囊囊,连衣襟都合不上了。
等我抱着满满一兜乌拉草赶回来时,已经快傍晚了。我的脸早已被大风吹得惨白,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手指头像十根冻萝卜。
那些蒙古兵以为我逃了。看到我回来时,有人拔出了刀,大声喊“要将我大卸八块喂羊”。刀光映着雪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但我没管他们,直接走到祖恩面前。
他的脚已经冻成了青紫色。脚趾头肿得像小萝卜,指甲盖发黑,脚踝以下几乎没有血色。看着触目惊心。
我蹲下身。
我伸出手,把他的脚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很凉,凉得像两块冰。看来是在雪里埋得太久,又没了鞋子保暖,寒气已经钻到骨头里去了。我捏了捏他的脚掌,硬邦邦的,像一块冻肉。
我抬头看向他。
他眯着眼睛看着我,眉毛微微蹙起来,一同还发出一声闷哼。一点之前的霸气和边界感也没有了。他的眼神里现在只有一种东西——疼。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像是害怕的东西。
我把乌拉草放在手心里,用石头拼命捶打。一下,两下,三下,草茎渐渐变软了,纤维散开来,像棉花一样蓬松。我又捶了一会儿,直到整把草都变得柔软服帖。
然后我撕开自己身上仅有的一件破棉袄,扯出布料。棉袄的夹层里填的是旧棉絮,早就不暖和了。我把布料撕成几条,把乌拉草严严实实地裹进布缝里,做成两个厚厚的草垫。
然后,我把他的脚放在草垫上,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脚背、脚踝、脚后跟,每一处都裹得严严实实。最后打了两个结,用力系紧。
所有人都在看我。安静得只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祖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看着我给他穿鞋的动作,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他的眼角下垂,眉头微皱,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我。他的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防备,也没有了之前那种看猎物的玩味。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鞋子套上他的脚,尽可能地裹紧。然后拍了拍手,抖掉掌心的雪。
他的手忽然抬了起来。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冰冷刺骨,但力气很大。他的手也很大,一只手就能把我的手给包得严严实实的。他抓得很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手指扣在我的腕骨上,我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很用力。
我没有挣开。就那么蹲着,让他抓着。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手。渐渐地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晚,士兵们搭起了大帐。风雪也停了,山谷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祖恩被安置在火堆边上,他的脚在乌拉草的保暖下,慢慢地恢复了血色。脚趾头从黑紫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粉红。一个兵摸了摸他的脚,回头对百夫长说了句什么,百夫长紧绷了一天的脸终于松了下来。
我被安排在祖恩旁边待了一夜,随时盯着他的身体。火堆烧得很旺,毡帐里暖融融的。旁边是一个在帐子边抱着弯刀的蒙古士兵,他靠着一根木杆,眼皮一直在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祖恩。祖恩睡得很沉,呼吸慢慢稳了下来,脸上的青白退了一些,小麦色又回来了一点。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
——要像水一样
第四天,大雪封了山。
我蜷在帐子角落里,被冻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帐壁上挂着一层白霜,呼吸吐出来就是冰碴子。外面的雪下得遮天蔽日,毡帘掀开一条缝,只看得到白茫茫一片,连对面三尺外的马都看不清轮廓。风裹着雪粒从缝隙里钻进来,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扎。
帐子里生着一堆火,烟熏得人眼睛发酸,但好歹有了一点暖意。几个蒙古兵裹着羊皮袄挤在火边,有的已经醒了,正往火里添牛粪。牛粪烧起来有一股草腥味,混着羊毛的膻味、马奶子的酸味,整个帐子里弥漫着一种我从前闻了就恶心、如今却觉得安心的气味。
祖恩躺在火堆另一侧,身上盖着一件深色的旧毯子。他醒了,但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蹲在角落里的姿势上,然后又往下移,落在他自己的脚上。
那双乌拉草鞋还在。草茎被我捶得柔软,裹在布条里,贴着他的脚。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动了动,碰了碰鞋面上的布条。那布条是从我唯一的破棉袄上撕下来的,靛蓝色的粗布,沾着泥,边缘磨得起毛。祖恩盯着那些毛边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我身上那件已经短了一截、露出里面单衣的破袄。
他什么都没说,转头对旁边的士兵说了句话。
过了一会儿,一碗热汤递到了我面前。
我抬起头,是祖恩身边的一个亲兵,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把碗递过来的时候没有往地上搁,而是直接递到了我手里。我接过碗,碗壁是热的,烫得我指尖发麻。我喝了一口,还是那么难喝——咸、膻、酸,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油腻。但我一口一口喝完了。我学会不挑味道了,因为我知道,在这片雪地里,这碗汤就是命。祖恩一直看着我喝完,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深的愧疚。
他没说话,我也没有。
第五天,雪下得更大了。
大帐顶上的毡子被雪压得往下沉,原本圆隆的帐顶变成了一个扁平的白色穹顶。每隔一阵,就有士兵出去扫雪,拿着铲子和木棍把帐顶的积雪往下捅。但雪下得太快,风又大,刚扫完一层,一炷香的功夫就又积了一层。
到了半夜,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咯吱——咯吱——
像是骨头在断裂,又像是木头在呻吟。我一开始以为是做梦,但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我猛地睁开眼,抬头看向帐顶。正中间的横梁已经被雪压弯了,木杆在微微颤抖,毡子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转头去看祖恩。他也在看帐顶,眉头紧锁,手已经按在了身侧的刀柄上。但他的脚还裹着乌拉草,动作不灵活。
“要塌!”我猛地站起来,两步冲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帐外拉。他比我重太多,我几乎是拼了命地拽,脚蹬在干草上直打滑。
话音未落,大帐轰然塌陷
沉重的毡子盖下来,木杆断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雪粉像瀑布一样灌进来。我被压在下面,胸口被什么东西硌着,喘不上气。我的左手还死死拽着祖恩的胳膊,指节已经没了知觉。士兵们疯了似的在外面挖,雪被刨开,毡子被撕烂,一只粗壮的手伸进来,把我从雪堆里拽了出去。
我跪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雾被风瞬间吹散。
祖恩也被拽了出来。他站在雪地里,身上全是雪,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是白霜。他没有看大帐的残骸,也没有看那些忙着抢救物资的士兵。他看着我。
风把雪吹得漫天飞舞,我们之间隔着几步远,但雪幕模糊了他的轮廓。他的眼神很清晰。没有戏谑,没有玩味,没有猎人看猎物的那种从容。他的嘴唇抿着,眉头微蹙,深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里面有一层很薄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上,第一道将要裂开的细纹。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哑着嗓子对士兵们喊了一句什么。
第六天,队伍重新收拾好行装,继续前进。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前面忽然开阔起来。两山之间的峡谷到了尽头,一片白茫茫的冰面横亘在眼前。那是一条河,很宽,宽到对岸的马看起来只有指甲盖大小。冰面被雪覆盖着,看起来平整如镜,但隐约能听到冰层下面传来沉闷的水流声,像地底有什么巨物在翻身。
士兵们骑着马,试探着往前走。马掌踩上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走了几步,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从马蹄下蔓延出去,像一道闪电被冻在了冰里。
所有人都停下了。
我眯起眼,仔细看着冰面的颜色。这是老师教我的。冬天过河的时候,看冰的颜色就知道能不能走。左边发白,是厚冰;右边发青,底下有暗流,踩上去就会裂。我盯着看了很久,确认了左边的白是均匀的、厚的,不是雪盖出来的假象。
“左边……”我开口了,用这些天从士兵嘴里勉强学来的蒙古语,磕磕巴巴地说,“左边……安全。”
我自己都听不太清自己的声音,但祖恩听见了。
他回头看我。他没有皱眉,没有无视,没有像第一次在河边那样丢过来一句“把你嘴堵上”。他只是看着我,点了点头,然后牵动缰绳,带头往左边走。马蹄踩在白冰上,稳当,没有裂。
然后一个士兵冲到祖恩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他说得很快,我只听清了几个词,大意是让一个俘虏去试。如果冰面能走人,马才能走。如果冰面不能走人,那死的也不是蒙古人。
祖恩听完,脸色变了一下。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愧疚。那种愧疚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深,像是从他的骨头里渗出来的。他没有说话,但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通译走过来了,低声对我说:“你得证明这条河能走。”
我看向其他人。那些蒙古兵的脸上全是戏谑,有人甚至咧开嘴笑了,像是看一只羊被赶向屠刀的最后一刻。只有祖恩一个人不是。他骑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我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无知。
然后我迈出了第一步。
我走得很慢。脚掌先着地,一点一点把重量压上去。冰面在脚下嘎吱响,但没有裂。第二步,第三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风声还大。走到河中间的时候,冰面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停住了。风从河面上刮过去,吹起雪粉,视野里白茫茫一片。
我蹲下身,用手掌贴着冰面。凉的,冰的,硬的。没有裂缝。我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对面的河岸越来越近,雪地上我自己的脚印在身后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最后一步踏上对岸雪地的时候,我的腿软了。我跪在雪里,手撑在地上,喘了很久。雪渗进袖口,化成水,又结成冰。
后面的蒙古兵看到没事,开心地策马过来。他们的马踏在冰面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但冰面没有裂。队伍一队一队地过了河。祖恩是最后过来的。他骑在马上,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愧疚更深了,深到他几乎无法维持那种平常的冷淡。他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策马向前。
我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第七天晚上,士兵们点起了一堆大火。
火堆烧的是枯松枝和牛粪,劈啪作响,火星子往天上飞,被风一吹就灭了。三四十个蒙古兵围着火坐成一个半圆,有人拿出马奶酒,有人拿出风干的肉条,有人已经开始唱歌了。曲子高亢、苍凉,像是从大地深处长出来的。我听不懂词,但听得出那种辽阔——像是在唱天有多高、地有多远、马跑得有多快、人活得有多短。
祖恩也唱了一首。他坐在火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端着酒囊。火光映在他脸上,颧骨上的红被照成了金色,下巴上的青茬在光影里格外分明。他唱得很认真,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沙哑,尾音在旷野里被风吹散。唱完了,周围的士兵拍手大笑,用蒙古语喊了几句,大概是夸他唱得好。
祖恩笑了笑,然后把目光转向我。
他冲我招了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火烤得我半边脸发烫,另半边脸被风吹得冰凉。他看着我,忽然把一只手臂搭在我肩膀上,一把把我搂住。
他的手掌很大,比握住我手腕那次感觉更大。整只手掌扣在我肩头,手指几乎够到我的锁骨。他手臂的力气也很足,搂住我的时候,我整个人被往他那边带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棉裤裹得厚厚的,但跟旁边他的腿一比,整整瘦了三四圈。他的腿结实粗壮,像一棵小树。我吸了一口凉气,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递给我一个水囊。里面是酒。我喝了一口,被呛得猛咳,眼泪都出来了。周围的蒙古兵哄堂大笑,有人笑弯了腰,有人拍着大腿。祖恩也笑了。是那种没有恶意的、纯粹的笑,跟杀老汉的时候判若两人。他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那条下垂的弧线变得柔和。
但我注意到,他笑完之后,看我的眼神又变了。愧疚又浮上来了,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波翻了一下又沉下去。他很快收了回去,把目光转向火堆。
那一瞬间,我想,坐在我面前的不像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蒙古少年,而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他也才十七八岁,也会笑,也会唱歌,也会在雪夜里搂着一个俘虏的肩膀喝酒。
但我没有多想。
第八天,第九天,我们一直在赶路。
天越来越冷,但地势越来越低。哈喇温山的崇山峻岭被甩在身后,雪层变薄了,风也不再那么硬。路上开始出现稀疏的灌木和枯草,偶尔还能看到冻在冰里的小溪。我知道,快要走出山区了。
第十天的傍晚,队伍翻过一道缓坡。
坡顶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祖恩骑马停在坡顶,抬起手指向前方。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暮色中,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屋顶。土坯墙,木梁,灰瓦。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被暮色染成灰蓝色。镇子北头那棵歪脖子老榆树还在,枝丫光秃秃的,被雪压弯了腰。树下那口井还在,井台上的石沿被雪盖得严严实实。
鹤立岗。
我愣住了。
那是我的家乡。我曾经在这个镇子的私塾里抄书,曾经帮旅店老板劈柴,曾经在井台上打水,曾经在老榆树下听老秀才讲经。我离开了这里,进了哈喇温山的雪林,被捆着、被踹着、被扔在马背上,走着走着,居然又绕回来了。
队伍踏着冻硬的土路,浩浩荡荡地走进了镇子。
蒙古兵迅速散开,占据了镇子北头的旅店。他们把那块刻着“鹤”字的木牌从门楣上扯下来,踩在脚下。木牌裂成两半,一半埋在雪里,一半被马蹄踩进了泥里。旅店里有人尖叫,有人跑出来又被推回去。
祖恩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这个小镇,扫过那些低矮的屋顶、紧闭的门板、雪地上凌乱的脚印。然后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仰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神里还是那份说不清的东西——但不再像猎人看猎物,而是像在看一件极其重要、让他无法放手的珍宝。那种愧疚又浮上来了,裹在他的目光里,像河冰下面的暗流。
他翻身下马。他的动作很利落,落地时脚稳稳踩在雪地上。乌拉草鞋裹着他的脚,踩在鹤立岗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向我走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把我从马上接下来。
他的手掌扣在我的腰侧,力气不大,但很稳。我落地的时候,脚下打了个踉跄,他另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胳膊。然后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我。
他看着我望着旅店招牌的模样。
他用那已经流利了许多的汉语,对我说了四个字。
“你到家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情绪。像是试探,像是确认,又像是道歉。
我站在雪地里,望着远处那面熟悉的旅店招牌——“鹤”字的一半还露在雪外面,另一半裂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从镇子南边吹过来,带着炊烟和牲畜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只觉得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