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丢人了……

一夜浅眠。

许知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昨晚小区路灯下的画面。暖黄柔和的灯光斜斜落下来，描出少年清隽利落的侧脸，稍稍冲淡了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感。还有那团像蓬松白云一样的萨摩耶枝枝，兴冲冲跑过来，温热柔软的绒毛轻轻蹭过她的裤脚。陈佑低沉清淡的嗓音，连同枝枝这个软软的名字，一遍一遍在她心底来回打转。

也是那晚，她才正式知晓那个常常和她在教学楼走廊擦肩而过的少年的名字——陈佑，高一一班。

明明两个班级同在高一楼层，教室相隔并不算远，开学整整一周，他们却从来没有机会好好说上一句话。

心底藏着一点悄无声息冒出来的悸动，可只要一想到明天就要开启的新生军训，那一点点微妙的心思瞬间就被烦闷压下去大半。

谁会喜欢三伏天一样的军训呢。

一想到要站在毒辣的太阳底下，长时间保持一动不动的站姿，浑身出汗，还要被晒黑，许知就提不起半点期待。她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辗转许久，才朦朦胧胧沉入浅睡。

清晨六点，闹钟尖锐的铃声准时响起

窗外天色才刚刚蒙蒙亮，夏日清晨短暂的清凉还没有褪去。许知猛地睁开眼，困意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她拖着还没完全清醒的身子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少女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一想到接下来一整天都要暴露在烈日之下，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洗漱完毕，许知打开衣柜，取出叠放整齐的迷彩套装。宽大厚重的军绿色布料垂落下来，版型松垮，几乎看不出身形，光是拿在手里，仿佛就能预见到穿上之后闷热黏腻的滋味。

快速换上上衣长裤，扣好配套的军训帽，许知抬手捋了捋额前散落的碎发，转身回到书桌前收拾背包。她早早便准备好了军训要用的东西：两瓶常温矿泉水、一包湿巾与纸巾、一支高倍防晒霜，还顺手塞了两颗薄荷糖，打算站军姿头晕犯困的时候用来提神。

收拾妥当，许知背上背包和家里人道别，出门朝着学校走去。

清晨街道上行人不算多，空气尚且清爽，可许知心里清楚，等到太阳升高，这份难得的舒服便会荡然无存。一路步行来到校门口，远远就能看见密密麻麻穿着同款迷彩服的新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少人脸上都带着同款的愁眉苦脸。

视线很快在校门侧边锁定熟悉的身影。

阮淡淡正站在老地方等她，宽大的迷彩套在活泼的少女身上，看着有几分滑稽。她手里攥着防晒霜，仰着头十分卖力地往脸颊、脖颈的位置反复涂抹。

“知知！这里！”阮淡淡余光瞥见走来的许知，立刻扬起手小跑迎上来，凑近之后压低声音，满脸苦兮兮地吐槽，“救命啊知知，我刚查了天气预报，今天最高气温三十六度，太阳肯定凶得很，七天军训熬完，我们两个至少要黑两个色号。”

许知走到她身旁，轻轻点头，语气蔫蔫的，完全是普通人面对军训真实的抵触：“我一点都不想军训，一想到要在太阳底下站那么久，头都疼。就算防晒涂得再厚，该晒还是躲不掉。”

“可不是嘛！”阮淡淡一下子找到了共鸣，顺势挽住许知的胳膊，跟着源源不断涌入校门的新生人流一同往操场走，边走还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刚刚听到的小道消息，“刚刚听见别的班同学聊天，有的教官特别严格，站军姿稍微晃动一下就要加长时间，真的求求了，希望咱们三班教官手下留人。”

两人一路闲聊穿过教学楼，来到开阔的大操场。

操场上早已人声鼎沸，入目望去全是一片连绵的军绿色。各个班级按照提前划分好的区域分列站开，教官来回走动清点本班人数，响亮的哨声时不时划破喧闹，少年少女抱怨天气、吐槽军训的话语此起彼伏。

“快，我们赶紧归队。”阮淡淡拉着许知快步奔向三班划定的位置。

许知站进三班的队伍之中，明明满心都在抗拒接下来难熬的训练，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在整片操场的人群里慢慢扫过，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期许。

很快，她的视线定格在斜前方不远处的方阵。

高一一班。

两个班级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中间零散站着其他班的学生，透过人群的缝隙，许知一眼就看见了陈佑。

他规规矩矩站在一班队伍当中，一身迷彩衬得身形格外挺拔，背脊绷得笔直，站姿标准，没有半分松懈。他身边不少同班同学趁着教官还没正式训话，悄悄侧头和身边好友小声闲谈，唯独陈佑安安静静目视前方，神情平淡疏离，不和周围任何人搭话，仿佛自成一方安静的小世界。昨晚陪着他的萨摩耶枝枝并不在这里，少了那团雪白软萌的小家伙，少年身上的清冷感更加明显。

许知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

像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原本正视前方的少年，微微侧过头。

两道视线猝不及防地在空中相撞。

许知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转头，心脏猛地一跳，就像是偷偷打量别人被当场抓包，慌乱地迅速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脚前的地面，耳尖悄无声息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明明只是短短一瞬的对视，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就连心底那份对军训的烦闷，都悄悄淡去了一点点。

三班教官这时走上队伍前方，抬手敲了敲扩音喇叭，洪亮的声音响起，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全体安静！”

嘈杂的喧闹声慢慢平息，所有学生收敛嬉笑，认真听教官交代军训期间的纪律、训练项目以及各类注意事项。简短的开班讲话结束，为期一周的军训正式拉开序幕。

第一项训练，站军姿。

教官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刻调整站姿，挺胸收腹，双手紧贴裤缝，双脚分开，目光平视前方，保持静止不动。

刚开始的时候，清晨残留的凉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勉强还算能够忍受。可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缓缓向上爬升，耀眼灼热的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整片操场，气温飞速上涨，滚烫的热浪完完整整包裹住在场每一个人。

炽热的阳光晒在裸露在外的脖颈、额头，没过多久，细密的汗珠便冒了出来，顺着额角向下滑落，浸湿额前细碎的刘海，一滴滴顺着下颌坠落在地面。汗水流进眼角，带着淡淡的涩意，刺得眼睛发痒，可教官严令禁止随意抬手擦汗，所有人只能硬生生咬牙忍耐。

队伍里渐渐开始有人支撑不住。

前排男生的腿偷偷抖了几下，当场被眼尖的教官点名批评；旁边同班的女生抿着嘴叹气，只能依靠和好友对视，无声传递着快要坚持不住的信号，细碎的抱怨声在队伍各处断断续续响起。

许知咬紧牙关努力坚持，双腿长时间保持站立，慢慢泛起沉重的酸胀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发软。燥热的空气闷得胸口发沉，视线渐渐有些发飘，她下意识再次悄悄朝着一班的方向望过去。

陈佑依旧稳稳地立在原地。

自始至终身姿挺拔，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额角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侧脸不断往下淌，他也没有抬手擦拭，仿佛灼人的烈日、酸痛的双腿全都无法对他造成影响，安安稳稳维持着标准的军姿，定力惊人。

许知望着那道不动如山的身影，心底莫名多了几分撑下去的力气。所有人都在烈日之下煎熬，唯独他沉静从容，仅仅是远远看着，心底就轻轻颤了一下。她飞快收回视线，重新摆正姿态，咬着牙继续坚持。

漫长难熬的军姿训练终于结束，教官吹响哨子，高声宣布全员原地休息十分钟。

紧绷许久的人群瞬间松懈下来，几乎所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三三两两散开，不过大家都只在本班队伍附近活动，拿出背包里的矿泉水大口补水，揉捏僵硬发酸的四肢，没有人特意跨很远跑到别的班级区域，避免引来旁人的注目与议论。

阮淡淡一下子垮下肩膀，挨着许知站定，抬手用力揉着酸痛的小腿，苦着脸低声哀嚎：“我的天，站军姿也太折磨人了，腿都麻了，我真的要晕倒了。”

周围不少同学扎堆吐槽，七嘴八舌。

“这太阳简直了！给我整个人都晒通透了”

“我的后颈已经通透了，马了个*。”

许知拧开瓶盖，小口喝着温水，目光下意识再次投向斜前方一班所在的位置

整片操场到处都是走动休息的学生，人声喧闹，大家全都在各自班级周边休整。许知只是安静站在三班的人群之中远远望向那边，没有动身往前走去。

恰好这时陈佑也抬眼，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视线直直撞上许知的目光。

隔着来往的人群、两段班级队伍的距离，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定格住了。没有上前靠近，没有开口搭话，仅仅只是遥遥相望。

周遭满是说笑喧闹的同学，嘈杂的人声，可落在许知的感知里，耳边的声响仿佛一瞬间淡了下去。她握着水瓶的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许知的心跳慢慢变快，没有立刻躲闪，就那样静静和他对视了短短两秒

陈佑的眼神淡淡的，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笑意，可他同样没有立刻偏过头躲开。

两秒过后，许知终究是扛不住，睫毛轻轻颤了颤，率先垂下眼，假装低头拧紧矿泉水瓶盖，耳尖的热度一路蔓延到脸颊。明明隔得很远，连一句对话都没有，只是一次简单对视，少女的心绪已经乱了半分。

等她鼓起勇气悄悄再次抬眼，陈佑已经收回视线，低头拧开自己手里的矿泉水，安静地喝水。

阮淡淡还在一旁碎碎念吐槽军训有多辛苦，压根没有留意许知刚刚那场无声的对视。

“知知你在看什么呢，发什么呆？”

“没、没什么，就是晒得有点头晕。”许知慌忙摇摇头，抿了一口凉水压下微微发烫的脸颊

短暂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集合哨声响起，全员归队，接下来开始练习齐步走。

教官示范完标准动作之后，就让全班来回反复练习。高温之下所有人又累又晒，脑袋被太阳晒得昏沉沉的，不少人的动作乱糟糟，同手同脚的人不在少数，整条队伍走起来歪歪扭扭，时不时引得队伍里一阵哄笑。

“一二一！一二一！”

许知跟着队伍迈步，双腿早就酸得不听使唤，烈日晒得脑子发懵，一不留神，胳膊和腿直接顺拐了。

旁边的同学眼尖，偷偷憋住笑意，阮淡淡走在她斜后方，压低声音飞快提醒：“你顺拐啦！”

许知心里一慌，越紧张越是调整不过来，接连两步全都同手同脚，脸颊唰地一下红透。教官也看见了，无奈出声，让她单独出列原地练习几遍。

全班的目光或多或少落在她身上，许知窘迫得恨不得原地埋起脑袋，一遍遍单独来回练习，耳根烧得厉害。

她慌乱无措的时候下意识往一班方向一瞥。

陈佑他们班刚好也在短暂调整队伍，他恰好望向这边，目光和窘迫的许知撞上。

只是一眼，他没有像旁边别的男生那样起哄或者看热闹地笑，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有半点嘲弄，安静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可就是这样平淡的一眼，许知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糟糕，自己最狼狈出糗的样子，偏偏被他看见了。

许知慌忙收回视线，定下心神，专心调整手脚节奏，反复练习好几遍，终于找准齐步走的动作，重新归队。

训练间隙，阮淡淡凑过来忍着笑：“刚刚你顺拐那一刻，我差点当场笑出声，还好教官人挺好，没有狠罚你。”

许知垮着脸，整张脸写满难堪，闷闷地垂着头，满心都是社死的羞耻感，完全不想多提起刚刚那一幕：“别提了，太丢人了，刚刚那么多人看着，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阮淡淡看见她这副难为情的模样，便不再拿这件事打趣，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抚：“好啦好啦，谁军训的时候没出过洋相，大家转头就忘，没人会一直记着的。”

许知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依旧放不下，一想到方才那道来自一班的视线，脸颊还是隐隐发烫，只觉得难堪。

时间一点点推移，转眼到了傍晚，夕阳缓缓下沉，阳光柔和不少，不再像正午那般灼人，但是所有人早已筋疲力尽，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教官安排最后一轮集体合练，结束之后就可以解散放学。

漫长一天的训练消耗巨大，许知背包里的两瓶水早就全部喝完，喉咙干得发涩。休息的时候，阮淡淡拉着她想去小卖部买水，可小卖部前面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人挤人，估计要等很久。许知索性放弃，站在队伍边上稍微歇口气。

没过多久，解散哨声吹响。

各班陆续解散，喧闹声四起，同学们互相搀扶，一边吐槽今天累死、晒得难受，一边结伴朝着校门口走去。许知和阮淡淡收拾好背包，跟着源源不断的人流慢慢往外走，操场出口位置格外拥挤，到处都是穿着迷彩服的新生。

就在人群交错往前挪动的时候，许知随意抬眼，迎面撞见并肩走来的陈佑。

他和一班的两三个男生走在一起，身边的同伴低声说着些什么，他安静地听着，依旧是那副清冷内敛的模样。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是避不开的正面偶遇。

许知脚步微微一顿。

视线相撞的一瞬间。

一向寡言冷淡的陈佑，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地朝着她点了一下头。

只是一个简单礼貌的示意，不张扬、不刻意

许知微微愣神，反应过来之后，也轻轻弯了弯眼

两人擦肩而过。

晚风缓缓吹过来，稍稍带走一整天积攒下来的燥热。

明明只是一次平平无奇的点头问好，却让许知一整天烦躁疲惫、还因为当众出糗一直闷闷不乐的心情，瞬间变得柔软起来。

走在一旁的阮淡淡全身心都沉浸在对明天军训的担忧之中，刚刚许知和陈佑短暂的对视、点头快得一闪而过，她完全没有捕捉到，还在滔滔不绝地碎碎念：“明天肯定只会更累，我真的快要疯掉了。”

许知轻轻应声，目光望向少年离开的背影，眼底悄悄藏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暮色慢慢笼罩校园，少年的背影融进温柔的晚风里。

军训的第一天，很累、很晒、很难熬，中途还当众出了糗，许知原本以为这一天只会剩下满满的尴尬与疲惫。

可几次遥遥对视，还有最后那次擦肩而过时轻轻的点头，让难熬的一天悄悄变得不一样。

许知心里悄悄想着，不知道今晚回去，能不能再在小区里，遇见牵着枝枝散步的陈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