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刮了一整夜,第二天学校满地落叶。
天刚亮,校园里的树叶子铺得一层黄,地上潮乎乎的,露水没干,踩上去软塌塌的。早上温度降得明显,风一吹,脖子发凉。
储清言照旧醒得很早。
不用闹钟,到点就醒,已经好几年了。
家里没人,他妈排了早班,五点多就出门。餐桌上摆着温好的牛奶和面包,压了一张纸条,字写得很硬。
——模考临近,少走神,多复盘。
没有别的话。
储清言看了一眼,随手拿开,安静吃完早饭,收拾书包出门。他的生活一直这样,固定、规律、没差错,也没温度。
到教学楼的时候,楼道里人还不多。
大二七班门开着,零星几个人在早自习。
江昀坐在窗边老位置,低头背单词,坐姿随意,看着挺松弛。
储清言进门、落座、翻书。
两个人全程没对视,没招呼,就是普通同班同学,各学各的,互不打扰,很正常的校园日常。
早自习过半,高三的人陆续往实验楼走。
高三二班的美术生要提前晨练速写,比普通班更早到画室。
方墨宣跟着队伍走,状态有点蔫。
昨天晚上在画室发生的事,他记了一整晚。
本来只是想改一张画,最后被谢临悠安抚、接吻,心跳乱得睡不着。他本身性格软、容易多想,一点小事能反复琢磨好久,更别说这种第一次的心动。
一路走一路走神,走到画室门口才回过神。
画室门口站着李砚。
李砚是高三美术班的专业导师,带艺考班好几年,平时不凶,但专业要求很严,做事很规整。学校所有美术生的日常训练、作业审核、模考评分,全归他管。之前剧情空着导师名字显得假,现在全部落地。
李砚手里拿着一沓速写纸,见人到得差不多,直接开口。
“二十分钟限时速写,主题秋日街景,抓紧动笔,时间到统一收。”
所有人迅速找位置坐下,摆画板、抽铅笔,画室很快只剩落笔的沙沙声。
方墨宣找了靠窗位置,坐下来稳了稳心神,开始打形。
没一会儿,谢临悠走进来,在他斜后方坐下。
两人没说话,也没对视,和平时一样。
但方墨宣后背还是不自觉绷紧,指尖捏笔的力度都重了一点。
昨晚的亲密太真实了,今天再见面,心里别扭、害羞、又有点期待,乱七八糟混在一起。
二十分钟很快结束。
速写全部上交,李砚一张张翻看,挨个走过画位点评。
走到方墨宣旁边,他停了两秒。
“今天状态可以,光影比之前自然,没那么拘谨了。”
方墨宣小声应了句谢谢。
他自己知道,不是技术突然变好,是心态松了。以前他画画一直紧张,怕画不好、怕拖进度、怕别人觉得他只会死练。昨天谢临悠跟他说他已经很好、不用逼自己完美,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
李砚接着走到谢临悠旁边。
“结构没问题,太稳了。你缺点就是太稳,画面少点情绪,多看看别人的软笔触,互补一下。”
谢临悠点头:“知道了,导师。”
李砚随口补了一句:“你们两个平时多交流,一个细腻,一个利落,互相学学,进步快。”
这话很普通,老师常说的搭配学习,可落在两个人耳朵里,味道就不一样了。
方墨宣耳朵瞬间热了,低头假装整理铅笔。
谢临悠眼底淡浅地弯了一下,没表现出来,继续收拾画具。
晨练结束,自由练习时间。
画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学生扎堆聊天、改画、吐槽作业多。
尹野这时候走进来。
他不是美术生,纯文化课,早上早自习偷跑过来,纯粹是等范舒晗。
尹野靠着门框,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眼神却一直在人群里找范舒晗。
范舒晗刚交完作业,低头整理错题本。
尹野走过去,语气很平常:“昨晚后半段你去哪了?没在教室。”
“帮李导师整理台账了,这周美术模考,作业堆得多。”范舒晗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尹野嘴硬,停顿两秒,又别扭补了一句,“我以为你早退了。”
范舒晗笑了下,不拆穿他。
尹野不会温柔,不会等人,不会说软话。
但他每天早自习绕路来画室、每天放学等她、嘴上嫌麻烦、动作永远很实在。
他顺手拎过范舒晗的画袋,单手提着:“走了,吃饭。”
范舒晗没拒绝,跟着他往外走。
两个人一路拌嘴,一路并排,很自然,是全校都看在眼里的暧昧,就差没人戳破。
画室另一边。
人少了大半,安静很多。
谢临悠走到方墨宣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昨晚回去休息得还行?”
方墨宣指尖顿了下,轻轻点头:“可以。”
其实根本没睡好,一闭眼就是昨晚的画面。
谢临悠看他拘谨,没再多问,怕他尴尬,只递了瓶温水:“刚接的。”
方墨宣接过,小声道谢。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秋风扫落叶,场面安静。
“你文化课最近压力很大?”谢临悠问。
方墨宣犹豫了下,老实点头:“有点。家里总说画画没用,让我多抓文化,我两边都怕跟不上。”
这是他最大的心事,平时不敢跟人说。
怕别人觉得他矫情,怕被说贪心,怕自己最后真的两边落空。
谢临悠听得认真,语气很稳:“专业课你不用慌,李砚很看好你。文化课我帮你,每天午休二十分钟,我给你捋错题,慢慢来,来得及。”
方墨宣抬起头,眼神一下子亮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要努力、要争气、要两全。
只有谢临悠告诉他,不用怕,我帮你。
他没说太多话,就轻轻“嗯”了一声,耳朵红得很明显。
谢临悠看着他,没再逗他,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分寸拿捏得很好。人多的时候就正常同学,人少的时候才敢流露一点不一样的温柔,不给他难堪。
上午课正常上完。
大课间,走廊全是人。
储清言站在栏杆边上吹风。
楼下一堆学生成群结队,吃饭、打闹、聊天、结伴回寝,所有人都有伴。
他站在最边上,一个人。
他早就习惯了。
从小到大他的生活模式就是:学习、稳住、不出错。
放松不允许,脆弱不允许,掉队不允许。
别人的青春是热闹、晚风、结伴、小脾气。
他的青春是试卷、复盘、纠错、保持优秀。
没人看见他累,没人问他难不难。所有人只知道,储清言很稳、很优秀、不用人操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紧绷得停不下来,靠抽屉里的药稳住情绪,硬撑着日复一日的规整。
江昀也在走廊,离他不远。
两个人同站一阵风里,全程零交流,零交集,像两条永远不碰的平行线。
中午午休。
大部分学生回宿舍睡觉,校园安静下来。
储清言留在教室刷题,不休息,不闲逛,不浪费一分钟。
这是他多年的本能。
实验楼画室这边,只有谢临悠和方墨宣两个人。
方墨宣抱着习题册过来,按照约定等他讲题。
谢临悠带了两杯热豆浆,两个人坐在窗边,一张桌子,一本题册。
画室窗户开着,风吹进来,不冷,很舒服。
谢临悠讲题特别耐心,方墨宣基础弱一点,听不懂就问,他从来不急,一遍一遍换思路讲。
方墨宣抬头看他的时候,总觉得心里很踏实。
他以前很怕补课、很怕问人、很怕麻烦别人。
但在谢临悠面前,他不用逞强,不用假装懂,不用事事完美。
中途李砚路过画室,从门口瞥了一眼。
看见两个人安安静静补差学习,没打闹、没分心,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悄悄走开了。
他带过太多美术生,清楚大部分艺术生都卡在文化课。
方墨宣天赋好、肯练,就是自卑、容易自我否定。
谢临悠稳重自律,能稳住他的心态,两个人一起进步,是好事。
午休四十分钟,两个人基本都在做题、讲题、复盘。
没有过分亲密的动作,没有夸张暧昧,就是比普通同学更亲近、更在意、更愿意陪着对方。
午休结束,上课铃响。
两人收拾东西锁好画室,一起回教学楼。
路上人多,他们刻意保持正常距离,不显眼、不张扬。
只是人挤的时候,谢临悠会下意识把他往里边挡一点,避开人流。
很小的动作,方墨宣看见了,心跳悄悄快了点。
下午课程照常推进,没什么特殊事。
课堂、笔记、刷题、点名,一天的校园日子,大多都是这样重复。
傍晚放学,天色落得很快。
秋天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开始昏暗,晚霞薄薄铺一层,不浓烈,很平淡。
高三美术生留堂加练,画室依旧灯火亮着。
李砚布置完晚间训练任务,交代完注意事项,率先离开。
学生陆续走光,画室又只剩他们两个。
方墨宣慢慢收拾画具,不急着走。
他有点贪恋这种安静,没人催、没人逼、不用紧绷、不用害怕出错。
谢临悠等他收拾完,随口问:“累不累?”
“还好。”方墨宣摇摇头,小声道,“今天挺轻松的。”
是心态轻松。
以前每天都绷着,怕画不好、怕考不好、怕家里失望。
现在有人支持、有人肯定、有人陪他补短板,压力减半。
“今天真的谢谢你。”方墨宣认真看着他。
谢临悠看着他,眼神很干净:“不用总跟我客气,我愿意帮你。”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桌上空白画纸,哗啦轻响。
画室很静,外面楼道没人,整栋实验楼基本空了。
谢临悠往前走了半步,抬手帮他拂开被风吹乱的刘海。
动作很慢、很轻,没有侵略性,很温柔。
他看着方墨宣微微睁大的眼睛,低声开口,说得很认真。
“墨宣,昨天不是一时冲动。”
方墨宣整个人僵住。
一整晚的忐忑、猜测、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全部落地。
他最怕的就是,昨晚只是夜晚氛围到了、只是一时糊涂、醒来就不算数。
现在这句话,让他彻底安心。
他鼻尖有点热,不敢大声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谢临悠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看着他,语气稳得很。
“我们不急,慢慢来。你不用紧张,不用有压力。画画也好,学习也好,我们之间也好,都慢慢来。”
他太懂方墨宣的性格。
敏感、胆小、容易多想、容易自我否定。
所以他不逼、不催、不高调、不越界,只给他安稳和确定。
方墨宣低头,嘴角忍不住微微抿起一点笑意,藏得很淡。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
走出实验楼,晚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
天色彻底暗下来,校园路灯全部亮起,一排暖黄,照着空荡的步道。
他们并肩慢慢走,不赶时间。
路上没人,不用刻意避嫌,距离比平时近一点,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
没有说话,也不尴尬。
安静的陪伴,比什么都舒服。
走到分岔路口,要各自回家。
谢临悠停下:“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方墨宣点头。
他走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悠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见他回头,轻轻抬了下手。
方墨宣心跳轻晃,赶紧转头快步走出校门。
等他走远,谢临悠才转身离开。
同一时间。
主校道梧桐树下。
储清言背着书包站在路边,等着红灯。
晚风很冷,吹得树叶哗哗响。
他目光淡淡扫过空荡校园,扫过远处路灯下零星结伴的人影。
有并肩的人,有等待的人,有互相惦记的人。
所有人的日子都有温度、有牵绊、有落脚处。
只有他没有。
他依旧是一个人放学、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回家、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
没人等他,没人盼他,没人在意他累不累。
家里永远只有要求,没有关心。
日子永远只有刷题、复盘、稳住、不能输。
他口袋里的药,是他唯一的情绪出口,也是他唯一没人知道的软肋。
红灯变绿。
储清言收回目光,抬脚往前走。
夜色压下来,把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热闹归旁人,温柔归旁人。3
内容太好看了,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