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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太阳底下

我与小鲸娘的日常

入秋第五十八天,周六。

昨晚她撂了话。第一句想好了,写什么,谁也不告诉。

一早,他试探了一次。

我

第一句,想好了?

我
小鲸娘
小鲸娘

说了不告诉你。

小鲸娘
小鲸娘

哼,想好了是一回事,落笔是另一回事。落笔之前,人家得先去看看。

他问看什么。她不说,尾巴往门那边指了指。

他明白了。完本第二天,她是去找第一句的。他一说出去走走,她哼了三声,没说不去。

没说不去,就是要去。用她自己的账法:人家是去采风的,顺便带上你,你别多想。

她比他还早到门口。尾巴梳了三遍,每根毛都顺过,又把围巾叼过来,塞进他怀里。

小鲸娘
小鲸娘

风大。你把围巾戴上,别到时候人家还得照顾你。

我

好。

我
小鲸娘
小鲸娘

人家戴不戴自己定,你管好你自己。

楼道里,她走在前面。人家带路,这四个字她说得铿锵,脚下却没停。背上的毛在老位置炸了一下,又被她自己压平。他跟在半步后头,没伸手,没出声。

出楼门,太阳很好。

她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会儿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走,一步迈了出去。

走到第三个路口,前面拐出来一条狗。

很小的一条,牵着绳,摇着尾巴就过来了。

她的毛从尾巴根一路立到耳朵尖,整个身子往后一坐。

小鲸娘
小鲸娘

人家才不怕。人家这叫有备无患。

有备无患的方式,是原地起跳,一头扎进他怀里,尾巴把脸盖住半边。

我

狗拴着绳。

我
小鲸娘
小鲸娘

人家知道。人家防的是万一。

那条狗在主人的牵引绳里头慢慢走远了,铃铛声一路小下去,小到听不见。她没下来。尾巴还盖着脸,盖得严严实实,从尾巴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确认那玩意儿确实拐过弯了,才把尾巴松开一条缝,透出一半眼睛来,瞪着那个方向,又瞪了十息。

小鲸娘
小鲸娘

前面,往左。人家认得路。

我

你认得?

我
小鲸娘
小鲸娘

人家在窗台上研究过。

那条路她指挥得头头是道,哪个路口有台阶,哪家的窗台上摆着花,她全知道。他一路听着,一路走,走完了才明白,她在窗台上趴了这么些日子,把整条街都背下来了。

她一直窝在他怀里,窝到公园门口才落地。落地的时候尾巴在他手腕上绕了半圈,算是收尾的账。

公园里有树,有石凳,天上飘着风筝。

她下了地,自己走。走了几步,尾巴竖起来,随着天上的风筝一摆一摆。他看了半天。

小鲸娘
小鲸娘

看什么!

我

没什么。风筝。

我
小鲸娘
小鲸娘

哼。人家的尾巴不跟着风筝,是风筝跟着人家的尾巴。

小鲸娘
小鲸娘

你搞清楚主次。

树底下铺了一层太阳。她走进去,趴下,把整个下巴埋进光里,眯着眼,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地。

小鲸娘
小鲸娘

……这里,先记下了。

小鲸娘
小鲸娘

人家在采风。你别杵着挡光。

跑过来两个小孩,站在几步外看她。

小鲸娘
小鲸娘

是那个大围巾的猫猫!

她耳朵一立,坐起来了,坐得端端正正。

其中一个小孩掏出半根火腿肠,撕开,小心翼翼递过来。

她看看火腿肠,看看小孩,鼻子动了动。

小鲸娘
小鲸娘

人家只吃……

顿了一下。

小鲸娘
小鲸娘

……算了。看在太阳的份上。

小孩摸她的时候她没躲,就是尾巴绷得笔直,绷着绷着,绷成了个问号的弯。两个小孩跑远了,笑声在太阳地里散开。她坐得还是端端正正,冲人家背影哼了一声,哼得又轻又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尾巴却摆了很久,先慢摆,后快摆,最后把身边的一片叶子都扫跑了,她自己还不知道。

他在她旁边坐下,看她头顶。

我

别动。你毛里有个东西。

我
小鲸娘
小鲸娘

哪来的叶子。

他伸手过去。摘下来第一片,她的耳朵抖了一下,没躲。他的手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我

……还有一片。

我

他又摘了一次。这次摘得很慢,摘完,手在她头顶停着,没走。

她也没动。太阳晒着,他的手心是热的,她的耳朵一点一点往后放平。

过了很久,她忽然出声。

小鲸娘
小鲸娘

你骗人。

我

嗯?

我
小鲸娘
小鲸娘

人家毛里根本没有叶子了。第二片是你编的。

我

嗯。摘干净了。

我

他没否认别的。她也没再追问。这个就算过了。太阳往西挪了一点,树影跟着挪,她头顶那片光换了个角度,他的手还停在原处。太阳晒不晒得到,跟这只手没关系,她也没提。两只耳朵放平了放着,放平的耳朵就是她的答案,账上不记,但两个人都看得见。尾巴尖在他手背上搭了一下,收回去。

往前走,她跳上石凳,烫得原地又蹦下来。

小鲸娘
小鲸娘

哎哟。

他把手垫在石凳上。她看看他的手,看看石凳,慢吞吞重新跳上去,正好坐在他手背上。

小鲸娘
小鲸娘

你手正好在底下,人家就将就坐坐。

小鲸娘
小鲸娘

你别乱动,人家晕。

太阳往西边挪。风筝收了,小孩回家了,公园里安静下来。她坐他手背上,坐一会儿,挪到他腿上,腿上趴一会儿,又往他怀里拱。

他没说话,由她挑地方。这一路她挑得很认真,先是手背,手背上待了小半个钟头,挪到腿上,腿上趴了一会儿,又拱回怀里试了试,试完退出来,绕着他的胳膊走了半圈,跟验收什么工程似的,最后才在他怀里团成一团。团好了,尾巴的角度还调整了三次。调整完,她打了个哈欠。

小鲸娘
小鲸娘

回去……人家第一句……想好了……

声音越来越含糊。

小鲸娘
小鲸娘

……写太阳……

后半句没能出来。她的呼吸匀下去,尾巴从他的手腕上滑下去,搭在腿边,一晃一晃,晃着晃着不晃了。

他在太阳底下坐着,没动。

怀里那个东西睡着,毛被晒得暖烘烘的,随着呼吸一起一落。

天上没有风筝了。太阳正正好。落在他们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