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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门口

我与小鲸娘的日常

入秋第五十五天,周三。栗子日。

她一早就把话说死了。

这个计划她昨晚睡前就排好了,排得比谁的都细,几点起,几点出门,买几两,走哪条路,回来从哪个门进,一步都不许乱,排到最后一条是:谁也不许跟。

小鲸娘
小鲸娘

人家自己下楼,自己买,自己回来。一句多余的都不许说。

我

好。

我
小鲸娘
小鲸娘

哼,答应得这么快,是不是想跟着?

我

没想。你的栗子,你自己买。

我
小鲸娘
小鲸娘

这还差不多。

话是这么说,她的尾巴从早上起就没安分过。他写稿,它在椅背上抽;他倒水,它在毯子边上扫。扫得毯子边都起了毛。

上午过完,她还是没动身。

那半个上午他什么都写了,一段对白写了划,划了写,稿纸上涂得最花的那页,写的全是她今天会怎么走出门去,哪一种都不对,全划了。

我

现在去,栗子还热着。

我
小鲸娘
小鲸娘

谁说人家不去。人家在等太阳,楼下的摊子太阳足了才香。

小鲸娘
小鲸娘

哼,懂的都不懂。

他没戳穿。

栗子的香不挑太阳。挑的是她什么时候敢走到门口。

下午三点,她起身了。

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把尾巴上不存在的灰拍了三遍,然后朝门口去。走得很稳,爪垫落地一点声都没有,稳得跟走过一百回似的。

到门口,停了。

爪子搭上门把,搭上去又收回来。尾巴一寸一寸炸起来,炸完了又自己压下去,压下去又炸。她在门口站着,背对着他,站了能有一支歌的工夫。楼道的风从门缝里一丝一丝渗进来,把她的毛吹得一层压一层,她就那么站着,不动,也不退。

他没看她。

他低头写稿,笔照常走,写出来的字他自己都不认识。楼道里的动静他一个不落:她的呼吸,爪垫蹭地的沙沙声,门把被碰了一下又一下。

写不下去了。

他把笔放下,从椅背上拿起那条围巾,走过去。

她还在门口。门开了一条缝,楼道的风灌进来,她的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

他没说话,把围巾从她脖子上绕过去,绕了两圈,正正好好,下巴底下收个口。围巾是她惯常充公的那条,边角洗得有点软了,绕上去倒是正合适,把她炸开的毛一点点拢了回去。

围巾擦过她的耳朵,她的耳尖抖了一下,人没动。

我

楼下冷。

我
小鲸娘
小鲸娘

……哼。

小鲸娘
小鲸娘

人家又没说不冷。

小鲸娘
小鲸娘

围巾借人家一天。明天还你。

我

不急。

我

他帮她把门拉开,她迈出去,一步,两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停,也没回头。爪垫声一级一级往下,到了拐角,顿了一下,又接着往下。

他到窗边看。她出了楼门,站在太阳底下眯了眯眼,尾巴从围巾底下露出来一截,晃了晃。然后她走了,朝着栗子摊的方向,走得很慢,很稳。

他回桌前坐了半分钟,又起身回到窗边。

半个钟头里他把窗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干脆留了条缝,把耳朵侧过去听楼下的动静。栗子摊的方向今天格外吵,吵得他什么也听不清,他数着围巾那点红,看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稿子一个字没写。

门开了。

小鲸娘
小鲸娘

人家回来了。

她说得又冲又响,尾巴上的毛还没顺下去,进门先跺了跺爪子,把外面的什么抖掉似的。

然后她把一袋栗子拍在桌上,纸袋烫手,油浸透了袋子外头,一路拎回来她自己都没舍得放下,爪心那块烫出来的红印子还没褪。

小鲸娘
小鲸娘

热的。人家掐着点买的,出锅不到十分钟。

小鲸娘
小鲸娘

摊主说人家挑得比谁都准。哼,那可不,人家闻得出来哪个甜。

他捏了捏袋子,是真热。

小鲸娘
小鲸娘

楼下有什么好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围巾解下来,解得很慢,解完了没挂回椅背,抱在怀里,尾巴绕着围巾卷了半圈。

小鲸娘
小鲸娘

风大,吵,路又远。哼,人家再也不去了。

尾巴尖从围巾里探出来,尖上沾着一片小黄叶,从楼下带回来的。

他伸手想把叶子摘了,她尾巴一偏,躲开了。

小鲸娘
小鲸娘

别动。人家还没看够。

小鲸娘
小鲸娘

……楼下有个小孩问她妈妈,这个大围巾的猫猫是从哪来的。

小鲸娘
小鲸娘

人家走得可稳了。哼,一步都没停。

我

我听见了。一级都没跳。

我
小鲸娘
小鲸娘

你听见了?

她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又马上收回去,端起栗子剥。剥得飞快,剥完一颗,往他嘴边一递。

小鲸娘
小鲸娘

张嘴。审稿费,今天的,预支。

他张嘴。栗子是甜的,糖炒的焦香混着她爪子上沾的栗子味。

小鲸娘
小鲸娘

甜不甜?

我

甜。

我
小鲸娘
小鲸娘

哼,那可不。人家买的。

她又剥了一颗,这回没递,自己吃了。剥第三颗的时候她的速度慢下来,剥了半天剥出一颗碎的,她自己吃了,尾巴绕着怀里的围巾卷了半圈又半圈,卷得比刚才紧,也比刚才松,说不清是个什么劲。

夜里他把毯子铺好,她钻进去,围巾也拖了进去,垫在她下巴底下。

我

围巾不是明天还吗?

我
小鲸娘
小鲸娘

谁说的。人家说的是"一天"。

小鲸娘
小鲸娘

一天,是人家的一天。人家的一天,长着呢。

他没争。

关了灯。黑暗里她翻了个身,围巾被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尾巴尖从毯子边上垂下来,轻轻点了两下地,像是踩了踩今天的路。

踩完了,收回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