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第三十七天,周六。六点四十,行李袋拉链响了。我睁眼的时候她已经蹲在袋子边上,尾巴尖点着单子,一样一样过,点到鱼干盒停住了。

这盒你昨晚翻过。封膜没压平,人家重新按了一遍。哼,手再欠,鱼干减半。
我就看了看。


看也算翻。起来,六点五十了,再磨蹭高速该堵了。
出门的时候楼下没人。就那只橘猫,蹲在我车边上,尾巴一甩,扫了她斗篷一下。她当场站住。隔着三步,跟它对峙。

又是它。盯了人家四回,这回都敢上手了。
它这是送行。


谁要它送!上车,它再蹲一步人家就记它一笔。
车开出去两条街,她才从后视镜里收回去,尾巴在斗篷里慢慢松开。高速上有雾。白茫茫压着路面,她看了一会儿窗外,开始翻零食袋,把鱼干一盒一盒挪位,确认没压着海苔。我变道急了点。后座啪一声。

尾巴差点滑出去!稳一点,人家的尾巴不是安全带扣。
抱歉,这就稳。


服务区也别停,一口气开到,省得人家下来又冻一回。窗台漏风的事记着,回来修,还有滑轨。
一路上她没睡,翻完了零食翻行李,翻完了行李盯着后视镜,雾散的时候她数路牌,数到一百零三。馆子到了。
还是上回那家。前台办完,进院。私汤的院子独立在最里头,一圈篱笆,池子上头搭着棚,雾天的水汽混着汤气,一掀帘子就扑脸上。
她在池边站定,斗篷没脱。先报流程。

听好,五步。一,人家先进去拉帘子,确认外头看不见。二,你站门外,别进来。三,斗篷脱在池边石台上,不许放地上,潮。四,尾巴先下水,泳衣背带人家自己扣,你别上手。五,尾巴在池里转半圈,试水深,完了再叫你。
记住了。这回的背带。


前扣的,人家新换的。上回那件后扣的,你在门口问要不要帮忙,人家够不着又够不着,急了半天才扣上。这回省事,谁也别受罪。
上回那事你还记着。


流程卡过的地方都得记,这不叫记仇,这叫改进。进去等着,帘子拉好了叫你。
帘子响了两声。里头安静了。我按她说的在门外站着,听水声起来,哗的一声又慢慢平了。等了有一阵。她隔着帘子开口,声音懒懒的,泡进去了。

水深刚好,四十度,人家挑的,高一点尾巴尖烫得发麻。进来吧,背对人家放毛巾。
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沉到下巴,只有尾巴尖搭在池沿上滴水,见我进来,尾巴尖朝门口的方向点了点,算是点名。雾天的光从棚缝里漏下来一条,水面浮着一层白汽。她闭着眼,尾巴在水底下摊开,慢慢晃,真跟水草似的,晃两下停一下。泡软了才不僵的样子。
多久?


二十五分钟,掐着表的。你别催,上回你催了两次,人家没理,这回也一样。
没催,就是问问。


那就站边上站点,别挡汽。
泡到十几分钟,走廊上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停住了。她的尾巴一下从水里没了影,人背对门,一动不动。脚步声停了能有三秒,又挪走了,远了。
我伸手进了水里。拍拍她的尾巴尖。
没事,走了。

她尾巴慢慢浮上来。翻了个面,又摊平了。

……人家知道。就是下意识。哼,别说出去。
说什么,脚步声?


说尾巴。沉那一下。
泡满二十五分钟她才起,尾巴尖有点红,她自己在石台边晾着,不用我碰。斗篷披上,人坐在池边石凳上,尾鳍摊着,一格一格地收水汽。
晌午那顿没正经点。泡完都饿了,就把带的饭团开了。海苔那盒,她分我一个,自己一个半,剩半个收好,说是退房路上吃。她想加个鱼豆腐,问了,这家私汤不供,只有茶点。一碟小点心端上来,她看了两眼,没碰。

太甜。泡完汤吃甜的,腻。鱼豆腐都没有,这家退步了。
下回换一家?


不换,池子好。池子好就行,鱼豆腐从家里带,带上两盒,冻的,到时候问人家借个小锅。这事记你本子上。
记了。吃相的事。


什么吃相!
你说吃相急的是我。


……那是泡饿了,不算数。别记,记了扣你半根。
下午又泡了一轮,短的,十五分钟。傍晚天暗下来,院子里亮起两盏灯。她裹着斗篷坐在檐下看雨丝,尾巴晾在斗篷外头,干得差不多了,软软地垂着。

晚上这间榻榻米,人家看了一眼,有点凉。毯子呢。
行李袋最底下,压着呢。


拿出来,今晚先用。留火跟出来一趟,总不能让人家白背。
她抱着毯子先进了屋。我在池边收拾东西,听见她在里头跟榻榻米较劲,铺了一遍,又挪了挪,把毯角对着门口的方向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