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慢热  救赎     

第14章 氧焊

鲸落时荒

回到车行是下午四点十分。

周既把黑鳍号的引擎盖掀开,没管。直接翻工具柜。氧焊枪、减压阀、乙炔瓶、氧气瓶、防水套管、点火器——一样一样搬上工作台。

温鲸落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乙炔瓶的阀门拧开,拿打火机点了试一下。蓝色火苗窜出来,他调了风门,火焰变成笔尖状。

"水下氧焊。"他说,"原理跟陆地一样。乙炔加氧气,温度能到三千度。礁石是石灰岩,熔点不高,切起来快。"

"你确定能切?"

"石灰岩含碳酸钙,高温分解。比花岗岩好切。"

"水深多少?"

"二十三米。水压没问题。氧焊枪能扛到三十米。"

"水下能见度?"

"两米。够看切口。"

"你从没在水下用过?"

"没。"

"那——"

"车行里试。"他指了一下角落的水槽。铁皮的,两米长,半人高。他灌过水,用来洗零件。

"你打算在水槽里试?"

"嗯。水深一米五。够模拟水下切割的火焰形态。"

他把氧焊枪架在水槽边上,枪头伸进水里。点火。

嘶——

水下火焰跟陆地上不一样。不是蓝色火苗,是气泡包裹着的高温核心,周围翻涌着一串一串的气。温度够。礁石碎片扔进去,十秒变红,二十秒熔化。

"行。"他说。

温鲸落蹲下来看。

"你切多大口子?"

"裂缝宽度大概八十厘米。雄鲸尾巴宽一米二。得切宽四十厘米。"

"切多久?"

"水下切割速度慢。一厘米大概三十秒。四十厘米——二十分钟。"

"你气瓶够吗?"

"主瓶十五分钟。备用瓶十五分钟。够。"

"你一个人?"

"你帮我扶氧焊枪支架。我切。"

"支架?"

他从工作台底下抽出一个东西——铝合金架子,三条腿,带万向头。像摄影三脚架,但粗三倍。

"这个。架在裂缝旁边,枪头固定,角度调好。我不用手持。"

"你一只手不够?"

"右手持枪,左手握不住支架。固定支架你扶。"

"好。"

他继续调火焰。水槽里的水被加热,冒蒸汽。铁皮水槽外壁烫了,他拿抹布垫着搬了一下位置。

"周既。"

"嗯。"

"你车行里还有几个氧气瓶。"

"两个满的。一个半的。"

"够吗?"

"够。水下切割耗氧量大。一个瓶大概切十五分钟。我带两个下去。"

"你背两个气瓶?"

"主瓶背在BCD上。备用瓶夹在腿上。"

"你左手——"

"三指够挂备用瓶。夹扣改过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夹扣。弹簧卡口,拇指一按就开。挂在左手无名指根部金属环上,刚好借力。

温鲸落看着他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检查。氧焊枪两支——一支主用,一支备用。减压阀两个。点火器防水款。防火布。隔热手套。潜水刀。备用绳索。

"还有这个。"他拿出一卷胶带。不是普通胶带。是玻璃纤维加强的耐高温胶带。

"贴在水下切割面周围。防止熔渣散开烫到鲸。"

"你想到了。"

"昨天想的。"

"昨天你还没决定用氧焊。"

"我想了所有可能。"

他把东西装进两个大防水袋。拉链拉好。

"吃饭。"他说。

"你又来了。"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口水。"

"你呢?"

"我吃了压缩饼干。"

"那叫吃饭?"

"叫。"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盒饭。周蓉昨天送的。红烧肉和米饭。微波炉转了三分钟。

两个人坐在工作台前面吃。

红烧肉炖得烂。肥肉化了,瘦肉不柴。酱油色深,甜咸口。米饭硬了,微波炉转过,但还能吃。

温鲸落吃了半盒。

"周既。"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氧焊。"

"修车。排气管焊接。后来改赛车底盘,全用氧焊。"

"你改过底盘?"

"改过。把钢管切了重焊。轻了四十公斤。"

"那跟切礁石不一样。"

"原理一样。都是把金属或石头加热到熔化。区别是水下多一层水压。"

"你怕水压吗?"

"怕。"

"你说了怕。"

"嗯。"

"上次你说怕。这次又说。"

"实话。"

"你今天说实话的次数比昨天多。"

"事已至此。"

又来了。但这次轻了。

他低头扒饭。红烧肉的酱汁沾在嘴角,他拿手背擦了。

温鲸落看着他。

左手三指。金属环。嘴角酱汁。眉骨上的疤。

"周既。"

"嗯。"

"明天如果成功了——三头都出来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修车。"

"不是车行。是你。"

他放下筷子。

"不知道。"

"没想过?"

"想过。"

"然后呢?"

"然后不知道。"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我想过把黑鳍号再改一次。"

"改什么?"

"加声呐。不是简单的探鱼器。是阵列声呐。能扫海底地形。像你导师那种。"

"你要做声学调查船?"

"嗯。"

"为什么?"

"因为青口湾不止那一个洞穴。"

"什么?"

"前年声呐扫的时候发现东侧礁石群下面有空腔。不止一个。至少三个。你导师只探了一个。"

"还有两个?"

"至少。"

"你没跟我说过。"

"你没问。"

温鲸落放下筷子。

"周既。"

"嗯。"

"你到底知道多少。"

"比你以为的多。"

"陈淮来过几次你都知道?"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他来过车行。"

温鲸落愣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他开一辆破皮卡,来换轮胎。我看见他笔记本上画的声学图。聊了几句。"

"聊了什么?"

"他说他在追一头鲸。我说追鲸追到车行来换轮胎挺新鲜。他说车行离海近。我说近有什么用。他说近就能听到。"

"听到什么?"

"他说听到那头鲸在叫他。"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换了轮胎没给钱。"

"什么?"

"说下次给。没下次了。"

周既低头吃饭。

"他欠你钱?"

"一条轮胎的钱。三百二。"

"你没要?"

"人要死了。三百二算什么。"

温鲸落看着他。

"你早就认识我导师。"

"不算认识。见过一面。"

"他跟你说了什么别的?"

"说他在找一个学生。说那学生怕水。说怕水的人学海洋生物是遭罪。"

"他还说了什么?"

"说那学生叫温鲸落。说名字是他起的。说鲸落是鲸鱼死了沉到海底喂饱一片生态。说她跟那个词一样。沉在陆地上。不肯下去。"

温鲸落没说话。

"他说对了?"

"什么?"

"你沉在陆地上。不肯下水。"

"我下了。"

"昨天才下。"

"下了就是下了。"

"嗯。"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拿纸巾擦嘴。

"走吧。准备装备。明天三点出发。"

凌晨两点五十。

温鲸落站在码头边,穿好改装BCD。气瓶压力检查。两百巴。满的。

周既在黑鳍号上装氧焊设备。两个防水袋、氧焊枪支架、减压阀、点火器。全部固定好,用弹力绳绑在船舱两侧。

"你气瓶两个?"她问。

"两个。主瓶背在BCD上。备用瓶夹腿上。"

"点火器试过了?"

"试了。防水没问题。"

"防火布?"

"带了。"

"隔热手套?"

"带了。"

"计时器?"

她看了一眼手腕。两点五十五。

"三点涨潮。还有五分钟。"

"走。"

黑鳍号离开码头。引擎声在凌晨的黑暗里被放大。周既右手油门,左手舵盘。金属环卡在轮辐上。

到礁石群。减速。吃水六十厘米,过浅水道。

洞穴入口。

下水。

温鲸落先下。往斜坡游。十四米、十八米、二十米、二十二米。

底部。裂缝。

雄鲸在。暗色的。巨大的。尾巴卡在礁石缝里。

它没叫。眼睛半睁着。呼吸慢了。

活着。但快不行了。

周既下来了。

气泡从上面涌下来。他悬停在裂缝上方,氧焊枪支架从防水袋里抽出来,三条腿撑开,万向头对准裂缝边缘。

"扶好。"对讲机里说。

温鲸落游过去,扶住支架底部。周既用右手调角度,左手三指拧锁紧旋钮。咔。固定了。

他拿过氧焊枪。接上减压阀。点火器按下去。

嘶——

水下火焰亮了。气泡翻涌。枪口温度三千度,石灰岩表面开始发红。

切割开始。

第一刀。沿着裂缝边缘,往下切。石灰岩熔化,熔渣被水流带走。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厘米。

周既的呼吸在对讲机里传出来。重的。稳的。

两厘米。三厘米。

十分钟。切了二十厘米。裂缝宽度从八十厘米变成一米。

雄鲸的尾巴动了一下。

"它动了。"温鲸落说。

"继续。"

十五分钟。三十厘米。

周既的主气瓶压力在降。一百五十巴。一百二十巴。

"气瓶。"她说。

"知道。换备用。"

他右手从氧焊枪上移开,从腿侧解下备用瓶。换上。继续切。

十七分钟。三十五厘米。

裂缝宽度一米一五。差五厘米。

雄鲸的尾巴又动了一下。幅度大了。

"再切五厘米。"他说。

十九分钟。四十厘米。

切完了。

他关了氧焊枪。火焰灭了。

"松了。"温鲸落游到裂缝口看。尾巴能抽出来了。但雄鲸不动。

"它没力气了。"

"浮力袋。"

第二个浮力袋还在雄鲸尾柄上。昨天充过一次,漏气了。她重新充气。嘶——一千公斤。

尾巴动了。往回缩。卡住的礁石边缘磨过皮肤,温鲸落看到血从尾柄上渗出来,在浑水里散成淡红色。

尾巴抽出来了。

雄鲸的身体开始上浮。

缓慢地。像山在移动。

温鲸落退开。手电光照着那头巨大的鲸往上浮。二十米。十八米。十六米。

它自己摆了一下尾巴。幅度小。但摆了。

"它自己游了。"她说。

"上来。"周既说。

他的备用气瓶压力在降。八十巴。六十巴。

"周既。你的气。"

"够。"

他们往上浮。十四米。十米。五米。

出水。

计时器响了。蜂鸣声尖锐。

四十一分钟。

周既翻上船。摘了面镜,摘了调节器。呼吸重。左手三指上有烫痕——握氧焊枪的时候隔热手套滑了。

"你手。"她说。

"没事。"

"烫了。"

"没事。"

他把手伸过去。无名指根部金属环旁边,一小块红。没起泡。但红了。

"消毒。"她说。

"不用。"

"消毒。"

她从急救包里翻出碘伏棉签,抓过他的手。他没躲。

棉签擦过烫痕。他手指动了一下。

"疼?"

"不疼。"

"撒谎。"

她贴了创可贴。

远处海面。低频振动从耳塞里传上来。

17.3赫兹。三个短音。一个长音。

然后12赫兹。两个短音。

然后10赫兹。一个长音。

三头鲸。都在叫。

母亲。孩子。父亲。

全出来了。

温鲸落坐在黑鳍号船头,腿垂在水里。周既坐在船尾,手放在膝盖上,创可贴白得刺眼。

"周既。"

"嗯。"

"三头都出来了。"

"嗯。"

"你导师的轮胎钱赚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翘了。眉骨的疤跟着弯。眼睛里那层井水漫上来了。

"三百二。"他说。

"值了。"

"值了。"

黑鳍号的引擎没关。怠速。船漂着。

海面开始亮了。东边的天变成深蓝,然后变成橘红。

太阳要出来了。

温鲸落看着海平面。

陈淮笔记最后一页。那道没写完的墨痕。

她替他补完了。

说孩子也在。说父亲也在。说三头都出来了。说我没白来。

说小既的轮胎钱值了。

太阳出来了。

光打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

黑鳍号在光里漂着。

引擎声低了下去。

事已至此。

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