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
温鲸落没睡。
确切地说,她睡了两个小时,两点钟醒了,再没合眼。风扇的嗡嗡声和水下低频的残响在脑子里打架,她索性爬起来,把数据又核了一遍。
98%。
声纹吻合度98%。
她昨晚算到凌晨一点,拿今天实测的17.3赫兹主频跟陈淮笔记里2014年标记的19.5赫兹做了交叉比对——不是直接比绝对值,是比谐波结构。长须鲸的发声谐波像指纹,每头鲸的谐波间隔和衰减曲线都不一样。
她导入了陈淮十年前手绘的频谱图,扫描件,像素不高,但轮廓能看清。然后叠上今天的实测波形。
98%。
不是同一头鲸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二。
就是C-07。
陈淮追踪了十年的那头长须鲸。此刻正搁浅在青口湾东侧礁石滩上,连叫了四天,等一个不存在的回声。
温鲸落把笔放下,手指在发抖。
她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楼下传来卷帘门被推起来的声音。金属滑轨吱嘎响,像每天一样。
她下楼。
周既已经在车行里了。昨晚那块导流板焊好了,卡扣固定在BCD上,摆在防水袋旁边。他蹲在工作台前,用砂纸打磨边缘毛刺。左手三指按住铝板,右手砂纸来回走。
"醒了?"他没抬头。
"嗯。"
"两点就醒了。你翻了好几次身。"
"你听见了?"
"铁皮柜共振。你一动它就响。"
她走到工作台前。导流板边缘被他磨得光滑,手指摸上去没有毛刺。
"你做了两个。"
"嗯。你一个,我一个。"
"你也要下?"
"大潮后天。我得提前试装备。明天试不了,明天修方站长的皮卡。"
"你什么时候接的活?"
"昨天你上楼之后。他打电话来的。"
"你答应了?"
"不答应他找谁。这片码头就我一家修车的。"
他把导流板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两包压缩饼干,扔了一包给她。
"吃。别空腹下水。"
她接了,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的。红枣味。
"几点出海?"
"四点。今天退潮三点五十开始。你有一个半小时。"
"比昨天早了二十分钟。"
"每天退潮时间往前推二十分钟左右。大潮前加速度最快。"
他站起来,从挂钩上摘下钥匙,关了吊灯,推上卷帘门。
"走。"
凌晨的海面比昨天更黑。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和远处灯塔的光。黑鳍号切开水面,引擎声在黑暗里被放大,像一头低吼的兽。
温鲸落坐在船头,今天穿了两双袜子——里面薄棉,外面周既那双羊毛。救生衣系紧了,绳索双套结系在腰上,一拳余量。
周既在船尾掌舵。今天他换了装备——黑色长袖换成了潜水服上衣,拉链拉到锁骨。左手露在外面,三指扣着舵盘。
"今天重点测什么?"他喊。
"谐波结构!我要确认是不是C-07!"
"怎么确认!"
"声纹吻合度!昨天算到98%!要再采一轮!"
引擎声太大,他们几乎在喊。
船到礁石群。减速。周既把信号发射器递给她。
"去吧。"
她下水。
今晚的水比昨天冷。退潮加速,深层冷水上涌,探头入水的瞬间她打了个寒颤,比昨天更猛。
耳机戴上。
鲸歌在。17.3赫兹。三个短音,一个长音。节奏没变。
她等了一轮。然后调出频谱分析软件,实时比对。
波形叠上去。
吻合。
97.9%。
接近98%。误差来自环境噪音干扰——退潮水流急,气泡多,底噪比昨天高。
她又采了两轮。97.8%。98.1%。
稳定在98%左右。
就是C-07。
十年前陈淮标记的C-07。2014年11月3日,编号C-07,频率19.5赫兹。十年过去,频率降了2.2赫兹——正常。鲸会随着年龄增长频率降低,体型越大频率越低。C-07从2014年到现在至少长了三米,频率下降在合理范围内。
但它在叫。
为什么还在叫?
如果洞穴回声是假的,它为什么不停?
她把探头对准洞穴入口。15.1赫兹的反射峰。稳定。清晰。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摩擦声。
不是昨天那种缓慢的摩擦。今天更快。有节奏。像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石头,不是金属。是活的。
她的手停了。
频谱仪上的波形跳了一下。频率在12赫兹左右。不规则。有呼吸间隔。
不是机械。不是环境。是生物。
洞穴里有别的东西。
她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朝礁石上喊。
"周既!"
他在对讲机里回:"在。怎么了?"
"洞穴里有东西!不是机械!是活的!"
对讲机安静了两秒。
"什么活的?"
"不确定!频率12赫兹!有呼吸间隔!"
"你确定不是鲸本身?"
"确定!鲸在浅滩上!探头方向指向洞穴深处!"
"退潮还有二十五分钟。你再采一轮。我上去看看。"
"你小心——"
"事已至此。"
他又来了。这四个字。
她重新下水,把探头尽量往洞穴深处伸。绳索松了一圈,她往洞口漂了半米。
摩擦声更清楚了。12赫兹。间隔三到四秒。像呼吸。像巨大的呼吸。
然后声音停了。
安静了五秒。
然后一个低频脉冲从洞穴深处传出来。不是摩擦。不是呼吸。是——
叫声。
不是长须鲸的叫声。
是另一种鲸。
她猛地抬头看向礁石群深处。
周既站在高处,对讲机贴在嘴边。
"温鲸落。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不是C-07!是别的鲸!"
"我听到了。从礁石上听到了。"
"你听到了?"
"洞穴是天然扩音器。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礁石上能听到低频振动。"
"那头鲸——里面还有一头鲸?"
"不知道。但洞穴入口太窄,成年鲸进不去。除非——"
"除非是小鲸。"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
"幼鲸。"他说。
温鲸落的心跳漏了一拍。
C-07不是迷路。不是找回声。
是找孩子。
幼鲸被困在洞穴深处,退潮时水道干涸,进不去出不来。C-07在洞口叫,等回应。洞穴结构把声音反射回来,频率变了,它以为是同伴——其实是它自己孩子的回声。
不。不是回声。
是幼鲸在回应。
它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从洞穴深处叫回来。12赫兹。幼鲸的发声频率比成鲸低,因为体型小,声带结构不同。
陈淮笔记里写过——长须鲸母子有特定的呼叫频率。母亲叫三个短音一个长音,幼鲸回应两个短音。
她翻出笔记本。陈淮画的波形图。母鲸:三个短音,一个长音。幼鲸:两个短音。间隔固定。
她刚才听到的——
两个短音。
间隔三秒。
12赫兹。
她浮出水面,摘了耳机,手在抖。
周既从礁石上下来,跳到船边。
"上船。"他说。
她翻上船。绳索还系在腰上,他帮她解开。手指碰到她腰侧的湿衣服,没停。
"幼鲸。"她说。
"什么?"
"洞穴里有幼鲸。C-07的孩子。它在回应母亲。"
周既蹲在船头,看着礁石群深处。
"退潮了。水道在干。幼鲸出不去。"
"大潮后天。后天潮位最高。"
"够吗?"
"够。但幼鲸能不能撑到后天——"
她看了一眼那头搁浅的长须鲸。
在浅滩上。还在呼吸。但频率慢了。气孔张开间隔从三分钟变成四分钟。体力在流失。
母鲸撑不住。幼鲸也撑不住。
"周既。"
"嗯。"
"后天大潮。我要同时救两头。"
"怎么救?"
"母鲸靠涨潮游出去。幼鲸——得有人进去把它带出来。"
"谁进去?"
她看着他。
"我。"
他摇头。
"你带不出来。幼鲸十米以上,重量几吨。你一个人拖不动。"
"那怎么办?"
"用船。"
"黑鳍号进不去。水道太窄。"
"拆了舱壁。减吃水深度。我改过。"
"你改?"
"前年试过。把舱壁拆了,吃水从一米二降到六十厘米。能过浅水道。"
"什么时候改?"
"现在。"
他站起来,发动引擎。
"回去。"
黑鳍号调头。引擎全开。海面被劈开,浪花打上船头,打在她脸上。
温鲸落坐在船舱里,手还在抖。
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陈淮画的波形图。母鲸三个短音,幼鲸两个短音。
她听到了。
都听到了。
陈淮说的没错。那片洞穴是扩音器。但扩的不是声音——是呼唤。
母亲在叫。孩子在应。
隔着一层礁石。隔着十年。隔着生死。
她低头看笔记最后一页。陈淮没写完的话。
说我也来了。
说我没白来。
说——
她补完了。
说孩子还在。
说还没结束。
黑鳍号在黑暗里飞驰。引擎声盖过一切。但温鲸落觉得她听见了——从耳机残留的振动里,从海风的间隙里,从周既左手三指扣着舵盘的节奏里——
两个短音。
间隔三秒。
12赫兹。
像心跳。
像回答。1
作者大大,这章好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