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下午大潮。
温鲸落算过时间了——涨潮窗口从下午两点十分开始,持续到四点四十。潮位最高点出现在三点二十左右,水深四米二,足够长须鲸从礁石水道游出去。
前提是它还能游。
她站在车行门口,看着周既把最后一块配重铅块绑上BCD背心。
潜水装备摊了一工作台。不是买来的成品——全是他改的。调节器二级头换了方向,咬嘴角度调了十五度,气管缩短了八厘米,全部右手侧操作。BCD的排气阀从左手肩带移到右侧腰部,用一根加长拉杆控制。绳索释放扣改成了按钮式,拇指一按就开。
"你改了多久?"她问。
"一天半。"
"一天半改了整套装备。"
"又不是造火箭。"
他把BCD举起来,在她面前转了一圈。黑色尼龙布面,铅块分布对称,重心偏右——补偿左手缺失的握力。
"穿上试试。"
温鲸落接过背心,套上。肩带卡扣是磁吸的,单手一碰就锁。她试了两次,右手一拨就扣上了。
"行吗?"
"行。"
"调节器。"
她拿起二级头咬住。气管从右侧过来,不别扭。呼吸顺畅。
"排气阀。"
她按了一下右侧腰部的拉杆。嘶——BCD泄气,背心松了一格。
"绳索释放。"
拇指按住按钮。咔。绳索脱落。
"都行?"
"都行。"
"下水再说。水面情况跟陆地不一样。"
他把装备一件件收进防水袋,拉好拉链。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到位。左手——三指那只——始终参与:按住袋子、捏住拉链头、压住边角。不是障碍,是另一只手的一部分。只是少了两根指头。
温鲸落看了很久。
"看什么。"他说。
"看你手。"
"说了,事已至此。"
"我不是——"她顿了一下,"我不是觉得你不行。我是觉得你很行。"
他动作停了。
"什么?"
"你用三指做了整套潜水装备。一天半。比原装的还好用。"
他看了她一眼。
"你夸人水平不行。"
"实话。"
他低头继续收东西,耳廓红了一点。灯光暗,不一定看得出来。但他侧过去的角度变了——像在躲。
"少来。"
下午的练习在码头边浅水区。
水深两米。温鲸落穿着全套改装装备,周既站在码头上看着。
"先试调节器。咬住,呼吸,别咬太紧。"
她咬住。呼吸。正常。
"排气阀。按一下。"
嘶——
"绳索释放。"
咔。
"好。下水。两米深,到底,摸一下码头桩子,上来。"
她翻下去。
水比昨天暖。两米深,光线还能透下来,码头桩子的锈铁色看得清。她蹬到底,手摸到桩子——粗糙,藤壶扎手。然后蹬水上来。
"怎么样?"周既蹲在码头边。
她摘了面镜。
"没问题。重心偏右但不影响。调节器气管长度刚好。"
"呼吸阻力?"
"正常。咬嘴角度舒服。"
"下水时间能控制吗?"
"能。"
"好。明天试礁石区边缘。五米深,不进洞穴。"
"行。"
她爬上码头,摘了装备。周既伸手拉了一把——这次是右手。
她注意到他今天左手一直在外面。没插兜。
"你手今天没放回去。"
"什么?"
"你左手。今天一直露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
"热。"
"昨天也热。"
"昨天没干活。"
"今天也没干重活。"
他看了她一眼。
"你观察挺细。"
"学海洋生物的。看什么都看结构。"
"拿我当标本?"
"当案例。"
他嗤了一声,转身去收拾装备。
温鲸落坐在码头边,腿垂在水里晃。防晒霜化了一层,皮肤黏。她看着周既把BCD叠好,铅块拆下来单独放。手指翻动,三指和拇指配合,叠尼龙布像叠衣服。
"周既。"
"嗯。"
"你手是怎么伤的。"
他没停。
"赛道。"
"我知道是赛道。怎么伤的。"
"你真想知道?"
"嗯。"
他把手里的铅块放下了。
"二十二岁。全国锦标赛最后一站。珠海。下雨。赛道湿。"
他蹲在防水袋前面,背对着她。
"第七弯道。入弯速度太快,刹车点晚了。前面跳出来一只猫。"
"野猫?"
"橘色的。胖。从护栏缝里钻出来的。"
"然后?"
"我打方向。往右。撞了护栏。"
他举起左手。
"手卡在方向盘和仪表台之间。护栏刺穿驾驶舱,铁皮卷过来,把无名指和小指夹断了。"
他声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当场截肢。赛道医疗站处理不了,直升机送医院。到了已经失血过多。"
"你——"
"活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
脸上没表情。
"后来呢?"
"后来退赛。退役。左手康复了半年。学修车。开这个车行。"
"为什么修车?"
"赛道上学的。赛车改装。退役了没地方用,就给人改民用车。"
"为什么不回赛道?"
"回不去了。"
"为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
"三指握方向盘,高速过弯的时候握力不够。差那两根指头的力,入弯角度会偏。偏两度,一百八十公里时速,就是撞墙。"
他举起左手。
"不是不想。是不够。"
温鲸落没说话。
"你导师那头鲸也是。不是不想走。是不够。"
她抬头看他。
"它卡在礁石里了。不是不想出去,是水道太窄。它十八米长,水道最窄的地方只有四米。它转不过身。"
"你也是。"
"什么?"
"你卡在赛道外面了。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
他沉默了很久。
"你嘴挺毒。"
"实话。"
"你今天第二次说实话了。"
"实话不好听。"
"不好听也比假话强。"
他蹲回去,继续收拾装备。
"温鲸落。"
"嗯。"
"你导师为什么选海洋生物。"
"我爸是渔民。"
"不是。我是说,他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他说大海是最后的未知。"
"你呢?"
"我说大海是我的债主。"
"什么意思?"
"我爸欠海的。海收走了他。我学海洋生物,是想搞清楚它凭什么。"
周既想了一下。
"那你搞清楚了吗?"
"没。"
"我也没有。"
"你搞清楚什么?"
"我搞清楚那只猫不欠我的。"
"什么?"
"我撞了护栏,断了两根手指。所有人都说我不该打方向。说一个弯道不值得。说那只猫不值两根手指。"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
"但猫活了。"
"你见过那只猫?"
"没有。但我没撞死它。"
"你没见过它,怎么知道它活了?"
"它跑了。护栏缝那么小,能钻出来就能跑。它没死在赛道上。"
他拎起防水袋。
"我没白断。"
温鲸落坐在码头边,腿在水里晃。
太阳偏西了,光变成金色,打在周既背上。他拎着袋子往车行走,左手垂在身侧,三指。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空着,被光照得发白。
她想起陈淮笔记里那句话。
你是我找到的第二把钥匙。
周既不是钥匙。周既是被折断的钥匙。但折断的钥匙也能开锁——只要你找到对的锁。
黑鳍号停在码头尽头,引擎安静。绳索系在桩子上,被潮水拉得绷紧。
她看着那只手。
三指。握过方向盘。握过扳手。握过绳索。握过锈铁片。
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