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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左手

鲸落时荒

后天下午大潮。

温鲸落算过时间了——涨潮窗口从下午两点十分开始,持续到四点四十。潮位最高点出现在三点二十左右,水深四米二,足够长须鲸从礁石水道游出去。

前提是它还能游。

她站在车行门口,看着周既把最后一块配重铅块绑上BCD背心。

潜水装备摊了一工作台。不是买来的成品——全是他改的。调节器二级头换了方向,咬嘴角度调了十五度,气管缩短了八厘米,全部右手侧操作。BCD的排气阀从左手肩带移到右侧腰部,用一根加长拉杆控制。绳索释放扣改成了按钮式,拇指一按就开。

"你改了多久?"她问。

"一天半。"

"一天半改了整套装备。"

"又不是造火箭。"

他把BCD举起来,在她面前转了一圈。黑色尼龙布面,铅块分布对称,重心偏右——补偿左手缺失的握力。

"穿上试试。"

温鲸落接过背心,套上。肩带卡扣是磁吸的,单手一碰就锁。她试了两次,右手一拨就扣上了。

"行吗?"

"行。"

"调节器。"

她拿起二级头咬住。气管从右侧过来,不别扭。呼吸顺畅。

"排气阀。"

她按了一下右侧腰部的拉杆。嘶——BCD泄气,背心松了一格。

"绳索释放。"

拇指按住按钮。咔。绳索脱落。

"都行?"

"都行。"

"下水再说。水面情况跟陆地不一样。"

他把装备一件件收进防水袋,拉好拉链。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到位。左手——三指那只——始终参与:按住袋子、捏住拉链头、压住边角。不是障碍,是另一只手的一部分。只是少了两根指头。

温鲸落看了很久。

"看什么。"他说。

"看你手。"

"说了,事已至此。"

"我不是——"她顿了一下,"我不是觉得你不行。我是觉得你很行。"

他动作停了。

"什么?"

"你用三指做了整套潜水装备。一天半。比原装的还好用。"

他看了她一眼。

"你夸人水平不行。"

"实话。"

他低头继续收东西,耳廓红了一点。灯光暗,不一定看得出来。但他侧过去的角度变了——像在躲。

"少来。"

下午的练习在码头边浅水区。

水深两米。温鲸落穿着全套改装装备,周既站在码头上看着。

"先试调节器。咬住,呼吸,别咬太紧。"

她咬住。呼吸。正常。

"排气阀。按一下。"

嘶——

"绳索释放。"

咔。

"好。下水。两米深,到底,摸一下码头桩子,上来。"

她翻下去。

水比昨天暖。两米深,光线还能透下来,码头桩子的锈铁色看得清。她蹬到底,手摸到桩子——粗糙,藤壶扎手。然后蹬水上来。

"怎么样?"周既蹲在码头边。

她摘了面镜。

"没问题。重心偏右但不影响。调节器气管长度刚好。"

"呼吸阻力?"

"正常。咬嘴角度舒服。"

"下水时间能控制吗?"

"能。"

"好。明天试礁石区边缘。五米深,不进洞穴。"

"行。"

她爬上码头,摘了装备。周既伸手拉了一把——这次是右手。

她注意到他今天左手一直在外面。没插兜。

"你手今天没放回去。"

"什么?"

"你左手。今天一直露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

"热。"

"昨天也热。"

"昨天没干活。"

"今天也没干重活。"

他看了她一眼。

"你观察挺细。"

"学海洋生物的。看什么都看结构。"

"拿我当标本?"

"当案例。"

他嗤了一声,转身去收拾装备。

温鲸落坐在码头边,腿垂在水里晃。防晒霜化了一层,皮肤黏。她看着周既把BCD叠好,铅块拆下来单独放。手指翻动,三指和拇指配合,叠尼龙布像叠衣服。

"周既。"

"嗯。"

"你手是怎么伤的。"

他没停。

"赛道。"

"我知道是赛道。怎么伤的。"

"你真想知道?"

"嗯。"

他把手里的铅块放下了。

"二十二岁。全国锦标赛最后一站。珠海。下雨。赛道湿。"

他蹲在防水袋前面,背对着她。

"第七弯道。入弯速度太快,刹车点晚了。前面跳出来一只猫。"

"野猫?"

"橘色的。胖。从护栏缝里钻出来的。"

"然后?"

"我打方向。往右。撞了护栏。"

他举起左手。

"手卡在方向盘和仪表台之间。护栏刺穿驾驶舱,铁皮卷过来,把无名指和小指夹断了。"

他声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当场截肢。赛道医疗站处理不了,直升机送医院。到了已经失血过多。"

"你——"

"活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

脸上没表情。

"后来呢?"

"后来退赛。退役。左手康复了半年。学修车。开这个车行。"

"为什么修车?"

"赛道上学的。赛车改装。退役了没地方用,就给人改民用车。"

"为什么不回赛道?"

"回不去了。"

"为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

"三指握方向盘,高速过弯的时候握力不够。差那两根指头的力,入弯角度会偏。偏两度,一百八十公里时速,就是撞墙。"

他举起左手。

"不是不想。是不够。"

温鲸落没说话。

"你导师那头鲸也是。不是不想走。是不够。"

她抬头看他。

"它卡在礁石里了。不是不想出去,是水道太窄。它十八米长,水道最窄的地方只有四米。它转不过身。"

"你也是。"

"什么?"

"你卡在赛道外面了。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

他沉默了很久。

"你嘴挺毒。"

"实话。"

"你今天第二次说实话了。"

"实话不好听。"

"不好听也比假话强。"

他蹲回去,继续收拾装备。

"温鲸落。"

"嗯。"

"你导师为什么选海洋生物。"

"我爸是渔民。"

"不是。我是说,他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他说大海是最后的未知。"

"你呢?"

"我说大海是我的债主。"

"什么意思?"

"我爸欠海的。海收走了他。我学海洋生物,是想搞清楚它凭什么。"

周既想了一下。

"那你搞清楚了吗?"

"没。"

"我也没有。"

"你搞清楚什么?"

"我搞清楚那只猫不欠我的。"

"什么?"

"我撞了护栏,断了两根手指。所有人都说我不该打方向。说一个弯道不值得。说那只猫不值两根手指。"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

"但猫活了。"

"你见过那只猫?"

"没有。但我没撞死它。"

"你没见过它,怎么知道它活了?"

"它跑了。护栏缝那么小,能钻出来就能跑。它没死在赛道上。"

他拎起防水袋。

"我没白断。"

温鲸落坐在码头边,腿在水里晃。

太阳偏西了,光变成金色,打在周既背上。他拎着袋子往车行走,左手垂在身侧,三指。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空着,被光照得发白。

她想起陈淮笔记里那句话。

你是我找到的第二把钥匙。

周既不是钥匙。周既是被折断的钥匙。但折断的钥匙也能开锁——只要你找到对的锁。

黑鳍号停在码头尽头,引擎安静。绳索系在桩子上,被潮水拉得绷紧。

她看着那只手。

三指。握过方向盘。握过扳手。握过绳索。握过锈铁片。

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