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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挂牌的车行

鲸落时荒

车行里比外面热。

铁皮棚不通风,吊灯瓦数不够,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昏黄的、油腻的光里。三面墙都搭着铁架子,上面摆满了零件——排气管、涡轮增压器、变速箱壳体、成排的扳手套装、缠着胶布的电线卷。地上铺的是防滑钢板,踩上去咣咣响。

温鲸落站在门口,又喊了一声。

"周既?"

金属撞击声停了。

几秒后,从车行最里面那辆被架起来的破皮卡底下,滑出来一个人。

仰面,躺在移动托板上,手里还攥着一把短柄扳手。他先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偏过头,看向门口。

光线从背后打过来,温鲸落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高,肩宽,下巴线条利落。头发短得像刚剃过,鬓角青黑。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托板往回一滑,人又钻回车底了。

金属撞击声重新响起来。

温鲸落站在门口没动。

她等了四十分钟。

不是干等。她把背包卸下来,靠在门框上,拿出笔记本,把今天在礁石群采集的数据整理了一遍。17.3赫兹,正负0.2,十二轮重复,三个短音一个长音的节奏型。她在旁边画了一个简易的礁石群剖面图,标注了洞穴入口的位置和声学反射路径。

四十分钟里,车行里只有扳手拧螺丝的声音、偶尔金属落地的闷响、和吊灯轻微晃动的吱嘎声。

她抬头看了三次里面的情况。

第一次,他还在车底。

第二次,他出来了,站在工作台前,用右手拿一个零件对着光看。左手始终插在工装裤兜里。

第三次,他蹲在地上拆一个什么东西,背对着她。工装背心湿了一片,肩胛骨的轮廓透出来。

第四十分钟的时候,金属声停了。

脚步声。不急不慢。

他从里面走出来,左手终于拿出来了——不是完整的五指,而是三指扣在一块抹布上,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空着,袖口松松垮垮地垂着。

高个子。一米八五往上。瘦,但不是那种单薄的瘦,是肌肉被晒成深棕色之后绷在骨头上的瘦。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右眉骨斜到颧骨,不深,但明显。眼睛颜色偏深,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量距离。

他走到门口,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手里拎着那把扳手。

"你找谁。"

声音跟刚才从车底传出来的不一样——更近,更低,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被海风磨过的铁。

"周既?"

"谁告诉你的。"

"海洋站方站长。还有你表姐。"

他表情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周蓉让你来的?"

"她说你这儿有空房间可以短租。还说你熟悉青口湾的潮汐。"

"我表姐脑子不好。"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扳手随手搁在工作台上。

"不租。"

温鲸落没动。

"我付双倍。"

他脚步没停。

"不差钱。"

"我只需要住七天。"

"不差人。"

"跟一头搁浅的鲸有关。"

扳手停了。

准确地说,是他的手停了——搁在工作台上的那只右手,指尖搭着扳手柄,不动了。

他没回头。

"什么鲸。"

"一头长须鲸,前天搁浅在青口湾东侧礁石群。你表姐说你认识那片海域的潮汐表。"

"我认识潮汐表跟你有屁关系。"

"我需要一艘快船。在退潮窗口期内进入礁石群采集声纹数据。方站长说你那艘黑鳍号最快。"

他终于转过身来。

这次她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好看。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脸——棱角分明,皮肤粗糙,眉骨高,鼻梁上有一小块旧擦伤。嘴唇薄,颜色淡,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右眉骨的疤让整张脸多了一股戾气,但眼睛里没有——眼睛里是空的,像一口枯了的井。

他靠在工作台边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左手那只缺了两指的右手——不对,左手缺了两指——搭在右小臂上。

"你是谁。"

"温鲸落。海洋生物学博士。"

他念了一遍。

"温鲸落。"

像在嚼一个拗口的词。

"你爸妈是搞文学的?"

"我爸是渔民。他说鲸落是海底最盛大的葬礼。"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七天。"

"七天。"

"房租双倍,船费另算,我跟着去。"

"为什么?"

"青口湾那片礁石我熟。你一个人去采集数据,退潮时礁石区会切断回路,你回不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礁石区?"

"你说声纹数据。那片海域只有东侧礁石群下面有合适的反射面。"

温鲸落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的左手始终没从兜里拿出来——刚才拿出来过一次,拿抹布的时候。现在又回去了。

"你表姐说你以前——"

"我表姐话多。"

他打断她,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房间在二楼。没空调,有风扇。卫生间公用。厨房别用,我怕你炸了。"

"我不会炸厨房。"

"你连船都没有,我信你不会炸厨房?"

"我有船。在北京。"

"北京哪有海。"

"研究所的科考船。"

"那更完了。"

他翻了个白眼,往铁皮棚后面走。温鲸落跟上去。

车行后面有一栋两层小楼,水泥外墙,铁楼梯,扶手锈了。一楼堆着更多零件和轮胎,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木门,没锁。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窗台。窗户朝西,正对着海的方向。风扇挂在天花板上,叶片上积了灰。

"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别嫌脏,洗过了。"

"谢谢。"

"别谢。钱先付。"

温鲸落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她来之前特意取了,知道小地方不一定能转账。数了双倍七天的房租,递给他。

他接了,没数,随手塞进工装裤后兜。

"船明天凌晨四点出。你起得来?"

"起得来。"

"别迟到。退潮窗口就两小时,过了就没了。"

"明白。"

他转身要走,她又叫住他。

"周既。"

他回头。

"你左手——"

"事已至此。"

四个字。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走了。铁楼梯咣咣响,卷帘门被拉下来,金属撞击声重新响起来。

温鲸落站在房间里,看着窗户外面灰蓝色的海平线。

风扇转起来,叶片发出嗡嗡的振动声。

她打开背包,把声纹仪放在书桌上,笔记本摊开。窗外的光在慢慢变暗,太阳沉到海面以下,把云烧成橘红色。

她想起周既看她的眼神。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评估。像在估一件东西的重量和材质,判断能不能用、值不值得修。

还有他的左手。

缺了两指。无名指和小指。她学医的朋友说过,这种损伤如果是外伤截肢,康复后握力会下降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精细动作受影响最大。但他拧扳手的时候没犹豫,动作流畅,像是用了很多年适应。

很多年。

他多大?看着二十七八。如果是二十二三岁出的事,那就是五六年的事了。

温鲸落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个名字:周既。

下面写了一行:

左手缺两指。前赛车手(方站长说的)。青口湾潮汐表。黑鳍号。

然后她停了笔。

窗外彻底暗下来了。小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码头上的探照灯扫过海面,像一根白色的手指在摸什么东西。

楼下传来金属声。持续的、有节奏的。他在修车。

她躺到床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的消息:"到了吗?"

她回:"到了。在研究。"

母亲:"别太累。吃饭了没?"

她想了想:"还没。"

母亲:"去吃点。别光顾着工作。"

她没回。

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鲸歌的低频振动好像还留在鼓膜上。17.3赫兹。三个短音,一个长音。像某种密码。

陈淮笔记上那行字又浮上来。

"青口湾,东侧礁石群,去听。"

去听。

她听到了。

但还没听懂。

楼下金属声停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不是铁楼梯,是平地上的,往车行方向去的。

她翻了个身,从窗户往下看。

周既站在车行门口,没开灯。月光打在他身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伸出来了。

五根手指的位置只有三根。无名指和小指断在腕关节以下,疤痕愈合得平整,但形状是歪的——像一根树枝被折断了又长出来,长歪了。

他握了握拳。

张开。

又握。

然后插回兜里。

转身进去了。

温鲸落把脸从窗台上收回来,躺好。

风扇嗡嗡地吹着。铁皮柜被风吹得微微共振,发出一个固定的频率——大约50赫兹。她数着那个频率,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听见鲸歌。

不是17.3赫兹。是更低的,更深的,像从海底最黑的地方传上来的。

她在水下,没有潜水装备,但不觉得窒息。周围是蓝色的暗光,前方有一个洞穴入口,像一张嘴。

鲸在里面。

很大。灰蓝色的皮肤上布满藤壶,眼睛闭着。它不叫了。安静地悬在水里,像一块沉下去的陆地。

她伸手去碰它的皮肤。

触感不是肉,是金属。

她猛地缩回手。

醒了。

风扇还在转。铁皮柜还在共振。窗外有海浪声,很远,很闷。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温鲸落坐起来,把头发扎成马尾,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检查设备——声纹仪电量满格,备用电池两块,水下麦克风探头完好,笔记本和笔。

背包拉链拉好。

她下楼。

车行灯亮着。卷帘门开着一条缝。

周既在里面,蹲在地上,往一个防水袋里塞东西——信号发射器、对讲机、绳索、一把折叠刀。他穿着黑色长袖,左手终于露在外面,用三指捏着对讲机调频道。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

"醒了?"

"嗯。"

"吃过了?"

"不饿。"

"骗谁。冰箱里有面包,自己拿。"

他下巴朝角落一台小冰箱努了努。

温鲸落走过去,拉开冰箱,里面除了面包还有几瓶矿泉水、一盒速食面、一袋火腿肠。她拿了一个面包,咬了一口。

干。硬。但能填肚子。

周既站起来,把防水袋甩到肩上,拎起那把扳手——这次不是工具,是防身用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走吧。"

凌晨三点十分。

码头没有灯。只有海面的微光和远处灯塔的旋转光束。空气凉了,潮气重,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水。

黑鳍号停在码头尽头。

船不大,六米左右,深V hull,船尾挂着一台改装过的舷外机。漆是黑色的,船头有一道灰色的鳍形涂装——那就是名字的来由。

周既跳上去,解开缆绳,把防水袋扔进舱里。然后伸手,掌心朝上。

温鲸落把背包递给他,他接了,放在设备旁边。

"上船。别踩船舷,踩这里。"

他指了指甲板上的防滑条。

她上了船。船晃了一下,她重心不稳,扶了周既的肩膀。

手碰到他肩膀的时候,肌肉是硬的。

他没躲,也没看她,只是说了一句:

"站稳。"

然后发动引擎。

黑鳍号像一支箭,射进黑暗的海面。1

段评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