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里比外面热。
铁皮棚不通风,吊灯瓦数不够,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昏黄的、油腻的光里。三面墙都搭着铁架子,上面摆满了零件——排气管、涡轮增压器、变速箱壳体、成排的扳手套装、缠着胶布的电线卷。地上铺的是防滑钢板,踩上去咣咣响。
温鲸落站在门口,又喊了一声。
"周既?"
金属撞击声停了。
几秒后,从车行最里面那辆被架起来的破皮卡底下,滑出来一个人。
仰面,躺在移动托板上,手里还攥着一把短柄扳手。他先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偏过头,看向门口。
光线从背后打过来,温鲸落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高,肩宽,下巴线条利落。头发短得像刚剃过,鬓角青黑。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托板往回一滑,人又钻回车底了。
金属撞击声重新响起来。
温鲸落站在门口没动。
她等了四十分钟。
不是干等。她把背包卸下来,靠在门框上,拿出笔记本,把今天在礁石群采集的数据整理了一遍。17.3赫兹,正负0.2,十二轮重复,三个短音一个长音的节奏型。她在旁边画了一个简易的礁石群剖面图,标注了洞穴入口的位置和声学反射路径。
四十分钟里,车行里只有扳手拧螺丝的声音、偶尔金属落地的闷响、和吊灯轻微晃动的吱嘎声。
她抬头看了三次里面的情况。
第一次,他还在车底。
第二次,他出来了,站在工作台前,用右手拿一个零件对着光看。左手始终插在工装裤兜里。
第三次,他蹲在地上拆一个什么东西,背对着她。工装背心湿了一片,肩胛骨的轮廓透出来。
第四十分钟的时候,金属声停了。
脚步声。不急不慢。
他从里面走出来,左手终于拿出来了——不是完整的五指,而是三指扣在一块抹布上,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空着,袖口松松垮垮地垂着。
高个子。一米八五往上。瘦,但不是那种单薄的瘦,是肌肉被晒成深棕色之后绷在骨头上的瘦。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右眉骨斜到颧骨,不深,但明显。眼睛颜色偏深,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量距离。
他走到门口,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手里拎着那把扳手。
"你找谁。"
声音跟刚才从车底传出来的不一样——更近,更低,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被海风磨过的铁。
"周既?"
"谁告诉你的。"
"海洋站方站长。还有你表姐。"
他表情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周蓉让你来的?"
"她说你这儿有空房间可以短租。还说你熟悉青口湾的潮汐。"
"我表姐脑子不好。"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扳手随手搁在工作台上。
"不租。"
温鲸落没动。
"我付双倍。"
他脚步没停。
"不差钱。"
"我只需要住七天。"
"不差人。"
"跟一头搁浅的鲸有关。"
扳手停了。
准确地说,是他的手停了——搁在工作台上的那只右手,指尖搭着扳手柄,不动了。
他没回头。
"什么鲸。"
"一头长须鲸,前天搁浅在青口湾东侧礁石群。你表姐说你认识那片海域的潮汐表。"
"我认识潮汐表跟你有屁关系。"
"我需要一艘快船。在退潮窗口期内进入礁石群采集声纹数据。方站长说你那艘黑鳍号最快。"
他终于转过身来。
这次她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好看。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脸——棱角分明,皮肤粗糙,眉骨高,鼻梁上有一小块旧擦伤。嘴唇薄,颜色淡,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右眉骨的疤让整张脸多了一股戾气,但眼睛里没有——眼睛里是空的,像一口枯了的井。
他靠在工作台边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左手那只缺了两指的右手——不对,左手缺了两指——搭在右小臂上。
"你是谁。"
"温鲸落。海洋生物学博士。"
他念了一遍。
"温鲸落。"
像在嚼一个拗口的词。
"你爸妈是搞文学的?"
"我爸是渔民。他说鲸落是海底最盛大的葬礼。"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七天。"
"七天。"
"房租双倍,船费另算,我跟着去。"
"为什么?"
"青口湾那片礁石我熟。你一个人去采集数据,退潮时礁石区会切断回路,你回不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礁石区?"
"你说声纹数据。那片海域只有东侧礁石群下面有合适的反射面。"
温鲸落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的左手始终没从兜里拿出来——刚才拿出来过一次,拿抹布的时候。现在又回去了。
"你表姐说你以前——"
"我表姐话多。"
他打断她,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房间在二楼。没空调,有风扇。卫生间公用。厨房别用,我怕你炸了。"
"我不会炸厨房。"
"你连船都没有,我信你不会炸厨房?"
"我有船。在北京。"
"北京哪有海。"
"研究所的科考船。"
"那更完了。"
他翻了个白眼,往铁皮棚后面走。温鲸落跟上去。
车行后面有一栋两层小楼,水泥外墙,铁楼梯,扶手锈了。一楼堆着更多零件和轮胎,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木门,没锁。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窗台。窗户朝西,正对着海的方向。风扇挂在天花板上,叶片上积了灰。
"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别嫌脏,洗过了。"
"谢谢。"
"别谢。钱先付。"
温鲸落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她来之前特意取了,知道小地方不一定能转账。数了双倍七天的房租,递给他。
他接了,没数,随手塞进工装裤后兜。
"船明天凌晨四点出。你起得来?"
"起得来。"
"别迟到。退潮窗口就两小时,过了就没了。"
"明白。"
他转身要走,她又叫住他。
"周既。"
他回头。
"你左手——"
"事已至此。"
四个字。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走了。铁楼梯咣咣响,卷帘门被拉下来,金属撞击声重新响起来。
温鲸落站在房间里,看着窗户外面灰蓝色的海平线。
风扇转起来,叶片发出嗡嗡的振动声。
她打开背包,把声纹仪放在书桌上,笔记本摊开。窗外的光在慢慢变暗,太阳沉到海面以下,把云烧成橘红色。
她想起周既看她的眼神。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评估。像在估一件东西的重量和材质,判断能不能用、值不值得修。
还有他的左手。
缺了两指。无名指和小指。她学医的朋友说过,这种损伤如果是外伤截肢,康复后握力会下降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精细动作受影响最大。但他拧扳手的时候没犹豫,动作流畅,像是用了很多年适应。
很多年。
他多大?看着二十七八。如果是二十二三岁出的事,那就是五六年的事了。
温鲸落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个名字:周既。
下面写了一行:
左手缺两指。前赛车手(方站长说的)。青口湾潮汐表。黑鳍号。
然后她停了笔。
窗外彻底暗下来了。小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码头上的探照灯扫过海面,像一根白色的手指在摸什么东西。
楼下传来金属声。持续的、有节奏的。他在修车。
她躺到床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的消息:"到了吗?"
她回:"到了。在研究。"
母亲:"别太累。吃饭了没?"
她想了想:"还没。"
母亲:"去吃点。别光顾着工作。"
她没回。
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鲸歌的低频振动好像还留在鼓膜上。17.3赫兹。三个短音,一个长音。像某种密码。
陈淮笔记上那行字又浮上来。
"青口湾,东侧礁石群,去听。"
去听。
她听到了。
但还没听懂。
楼下金属声停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不是铁楼梯,是平地上的,往车行方向去的。
她翻了个身,从窗户往下看。
周既站在车行门口,没开灯。月光打在他身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伸出来了。
五根手指的位置只有三根。无名指和小指断在腕关节以下,疤痕愈合得平整,但形状是歪的——像一根树枝被折断了又长出来,长歪了。
他握了握拳。
张开。
又握。
然后插回兜里。
转身进去了。
温鲸落把脸从窗台上收回来,躺好。
风扇嗡嗡地吹着。铁皮柜被风吹得微微共振,发出一个固定的频率——大约50赫兹。她数着那个频率,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听见鲸歌。
不是17.3赫兹。是更低的,更深的,像从海底最黑的地方传上来的。
她在水下,没有潜水装备,但不觉得窒息。周围是蓝色的暗光,前方有一个洞穴入口,像一张嘴。
鲸在里面。
很大。灰蓝色的皮肤上布满藤壶,眼睛闭着。它不叫了。安静地悬在水里,像一块沉下去的陆地。
她伸手去碰它的皮肤。
触感不是肉,是金属。
她猛地缩回手。
醒了。
风扇还在转。铁皮柜还在共振。窗外有海浪声,很远,很闷。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温鲸落坐起来,把头发扎成马尾,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检查设备——声纹仪电量满格,备用电池两块,水下麦克风探头完好,笔记本和笔。
背包拉链拉好。
她下楼。
车行灯亮着。卷帘门开着一条缝。
周既在里面,蹲在地上,往一个防水袋里塞东西——信号发射器、对讲机、绳索、一把折叠刀。他穿着黑色长袖,左手终于露在外面,用三指捏着对讲机调频道。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
"醒了?"
"嗯。"
"吃过了?"
"不饿。"
"骗谁。冰箱里有面包,自己拿。"
他下巴朝角落一台小冰箱努了努。
温鲸落走过去,拉开冰箱,里面除了面包还有几瓶矿泉水、一盒速食面、一袋火腿肠。她拿了一个面包,咬了一口。
干。硬。但能填肚子。
周既站起来,把防水袋甩到肩上,拎起那把扳手——这次不是工具,是防身用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走吧。"
凌晨三点十分。
码头没有灯。只有海面的微光和远处灯塔的旋转光束。空气凉了,潮气重,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水。
黑鳍号停在码头尽头。
船不大,六米左右,深V hull,船尾挂着一台改装过的舷外机。漆是黑色的,船头有一道灰色的鳍形涂装——那就是名字的来由。
周既跳上去,解开缆绳,把防水袋扔进舱里。然后伸手,掌心朝上。
温鲸落把背包递给他,他接了,放在设备旁边。
"上船。别踩船舷,踩这里。"
他指了指甲板上的防滑条。
她上了船。船晃了一下,她重心不稳,扶了周既的肩膀。
手碰到他肩膀的时候,肌肉是硬的。
他没躲,也没看她,只是说了一句:
"站稳。"
然后发动引擎。
黑鳍号像一支箭,射进黑暗的海面。1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