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缓步走上前方高台,安然落座,目光温和地扫过底下一排意气风发的少年。
从今日开始,由我为诸位讲授《大学》、史记以及治国策论。读书不仅仅是把书上的字句死记硬背下来,最重要的是学会修身正心,心中装着黎民百姓,明白何为责任,何为担当。

说完,他伸手翻开摆在面前的古籍书卷,修长干净的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不急不慢,一字一句开始细致讲解书中的道理。
明媚温暖的阳光透过雕花菱花窗斜斜洒落,一道道金色光束落在张真源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落下浅浅淡淡的阴影。他讲课时神情专注认真,整个人沉静又温柔,完全没有留意台下的真实状况。
底下看着倒是一派岁月静好:六位皇子端端正正坐在各自的书案后面,书本全都摊开放好,看上去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实际上,六个人的心,大半早就飞到九霄云外,根本没怎么听进去经书里面的内容。
太子殿下马嘉祺把书本立在面前,装作埋头研读的样子,视线却越过书页边缘,悄悄落在讲台上的先生身上。先生说话时嘴唇轻轻开合,悦耳的声音缓缓飘进耳朵,可书上那些修身齐家的道理,他一句也没有往心里去。每当张真源抬起头,巡视下方听课情况的时候,马嘉祺就火速收回目光,假装低头看书,可那两只耳朵尖,总是会不由自主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
宋亚轩将书本竖起来挡在自己脸前,完美形成一个小小的遮挡,肆无忌惮地望着高台上的人。一旦张真源的目光朝自己这边扫视过来,他就慌慌张张低下头,脑袋埋得低低的,长长的睫毛急促地不停抖动,假装专心致志阅读经文。
严浩翔坐姿笔直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从外表看绝对是所有人里面最安分守己的学生。别人目光落在书卷,唯独他目光落在人身上,不动声色观察记录张真源的喜好习惯,心里暗暗思索,往后该寻找什么样合理的理由,能够多和先生独处交谈。
丁程鑫单手轻轻撑住脸颊,脸上摆出一副若有所思、深有感悟的表情,外人一看,定会觉得他听课格外投入。可实际上,他的视线一直缠绵地落在张真源身上,细细欣赏先生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抬眸、一次轻轻的抬手翻书,都让他心底泛起一阵软软的涟漪。
贺峻霖两只胳膊垫在桌面上,脸蛋枕着手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张真源,脑子里疯狂构思五花八门的问题。太难的自己答不上来,太简单先生又不会走过来,一定要想一个看起来很复杂,刚好能把先生吸引到自己桌边的题目。
刘耀文最不擅长伪装,脑袋抬得高高的,目光直愣愣望向讲台,书本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一页纸看了整整半个时辰。什么格物致知,什么治国平天下,统统被他抛到脑后,在他眼中,整个文华殿里,就只有先生这一道最亮眼的风景。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淌,一晃半个时辰过去了。
张真源停下讲解,合上手里的书卷,面带笑意看向台下六位皇子
刚刚这一段,我已经全部讲完。大家心里若是有疑惑不解的地方,只管大胆举手提问,我们一起探讨分析。

话音才刚刚落地,贺峻霖猛地把胳膊高高举过头顶,身子使劲往前探,生怕慢一步机会就被兄长抢走

先生先生!我有问题,我有好多地方听不懂!
张真源看向活泼好动的六殿下,温柔点头
那你说说,哪里不明白?

贺峻霖心里早就打好了草稿,故意挑了一段注释写得明明白白的章节,装作一头雾水的模样

先生,书中讲‘止于至善’,若是一位君王,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算真正达到至善呢?文字绕来绕去,我琢磨半天还是搞不懂,能不能劳烦先生移步过来,对着书本仔细讲给我听?
张真源丝毫没有看穿少年心里打的小算盘,只当他是真的理解困难,于是拿着古籍,慢慢走下高台,来到贺峻霖的书案旁边,微微俯身,耐着性子逐字逐句拆解含义。贺峻霖近距离闻着先生身上淡淡的墨香混合清雅兰花香,心里美滋滋的,快乐得快要飘起来,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翘,拼命克制才没有直接笑出声。
还没等张真源转身回到讲学高台,另一边的刘耀文立刻提高音量大声呼喊,生怕先生听不到自己

先生!我这里也有看不懂的段落!
张真源于是又迈步走向刘耀文。刘耀文随手胡乱一指书页边角那段最简单浅显的话,内容三岁孩童都能读懂,可他就是想要先生站在自己身旁多停留片刻。月白色衣摆就在离自己咫尺的地方,少年心脏“咚咚咚咚”剧烈狂跳,滚烫的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根,整张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见到先生接连去到贺峻霖和刘耀文那里,宋亚轩哪里愿意落后,怯生生地慢慢把手举起来,软糯柔和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张真源听见

先生,我……我这边也有几段读不通顺,可不可以也过来教教我
张真源便又移步到宋亚轩案前,弯下腰,耐心指点字句。
等先生离开宋亚轩的位置,丁程鑫从容不迫地开口,抛出一个格局宏大的思辨题,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最适合长时间交谈

先生,学生心中一直存有一个困惑。如果边境突然爆发战乱,百姓流离失所,作为一国之君,应当优先修养自身德行,还是立刻调兵奔赴边疆守护子民?我反复思索许久,始终权衡不出最优解,盼望先生指点一二。
紧接着,太子殿下马嘉祺沉稳的声音响起,表面是在探讨朝堂正事,实则内心同样盼着能够与先生多说几句

先生,倘若朝堂鱼龙混杂,忠臣奸臣混淆在一起,身为太子殿下,要用怎样的心,才能够明辨忠奸,不被花言巧语蒙蔽双眼?恳请先生赐教。
一直安静沉默的严浩翔,此刻也缓缓开口,清冷低沉的嗓音在殿内响起

先生,假如家国大义与个人本心发生冲突,二者无法两全,一个人究竟应当如何抉择?
就这样,文华殿上演了一场无声的较量。一个人的问题刚刚解答完毕,下一个人的提问立刻跟上。有的问题简简单单,翻一翻注解就能得到答案;有的话题天马行空,扯到很远的地方;有的适合简短几句话讲完,有的却可以你来我往深入探讨。六位皇子轮番上阵,谁都不想比别人少和先生说一句话。
张真源就在六张书案之间来回走动穿梭,认认真真倾听每一个问题,再细致地把道理讲清楚。看着底下皇子们求知欲如此旺盛,他的心底满是欣慰,脸上始终挂着浅浅温和的笑容,心里暗自感慨,果然陛下没有选错人,这几位殿下其实十分好学。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大堆五花八门的问题,十个里面倒有七八个,全都是少年们临时现编出来的。
经书义理固然重要,但是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更珍贵的,是先生走到自己身边的那短短一刻,是落在自己身上温柔的目光,是只属于自己的那几句轻声交谈。
太阳慢慢向西边倾斜,金色的日光缓缓移动,从大殿东边墙面,一点点挪向西边,把地面、书案还有少年们的衣角,全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墨香在空气之中悠悠弥漫,书页被微风轻轻吹得微微翻动,讲学的声音不绝于耳。表面上是一堂平平常常的皇家经学课,可六位少年藏在书本与礼法之下滚烫羞涩的心事,安安静静掩埋在文华殿的暖阳之中,唯有殿内的海棠与熏香,悄悄见证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