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的木窗半敞着,早春的风裹着凉意吹进来,颜秋靠在床边的木凳上,眼皮沉得像坠了石块
昨夜抱着烧得滚烫的小穗赶十里夜路,草鞋磨破,脚后跟磨出好几个血泡,一路咬着牙不敢停,生怕怀里小小的人撑不住
好不容易敲开医馆大门,老大夫连夜施针开药,忙活大半宿,小穗身上烫人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娘……
一道细细软软的声音响起来
颜秋猛地抬眼,原本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俯身凑到小穗面前
小姑娘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小脸还有点病态的苍白,嘴唇干裂,小声又虚弱地唤她
哎,娘在

颜秋声音沙哑,伸手轻轻贴在小穗额头上试温度,还好,已经不烧了,悬了一整夜的心总算落地大半
床边另外两个小脑袋立刻凑了上来
小满攥着帕子,眼眶红红的,小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妹妹的胳膊,压着声音

小穗,你醒啦,有没有哪里难受?
小谷站在姐姐旁边,往日里蹦蹦跳跳一刻闲不住的小子此刻安安静静,手里还紧紧捏着早上特意带来的半块红薯,递到小穗跟前,小声道

给你吃,甜的
小穗眨眨眼,看向颜秋,小手虚弱地抬起来,抓住颜秋的衣袖不肯松开

娘,我不难受,就是饿
颜秋心口一酸,昨夜出发得急,谁都没顾上吃东西,折腾这一夜,别说是三岁的小穗,就连她自己腹中也是空空如也
大夫说你刚退烧,不能一下子吃硬东西,娘去给你买点米粥

颜秋揉了揉小穗柔软的头发,正要起身,小满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娘,你歇着吧,我去买,我认得街角那家粥铺
小满看着颜秋眼下浓重的青黑,还有她裤脚上面沾着的泥土、破损的草鞋,心里又酸又疼
昨天夜里娘抱着妹妹拼命赶路的样子,小满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颜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磨破的脚,确实疼得厉害,也没硬撑,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递给小满,又叮嘱
小心点,别跑太快,看好小谷,别让他到处乱闯医馆


知道啦娘!
小满郑重接过铜钱,拉着还舍不得离开床边的小谷往外走,姐弟两个轻手轻脚带上房门,不吵到里面养病的小穗
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小穗抓着颜秋的袖子不肯撒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
怎么一直看着娘?

颜秋笑了笑,伸手替她捋开贴在额头上的碎发

娘瘦了
小穗奶声奶气,小手轻轻摸了摸颜秋的脸颊

娘昨天晚上是不是很累?
一句话戳中颜秋心底最软的地方
穿越过来这么久,开荒种地,编草鞋换粮,应付赵翠花的算计、林老太上门撒泼,再苦再累她都咬着牙扛住,很少觉得委屈
可此刻被三岁小女儿软软一句关心,鼻尖猛地一热
她弯腰,把小穗轻轻揽在怀里,动作放得极轻,怕碰疼她
没事,只要小穗好好的,娘就不累

以后不许再生这么重的病了,娘会担心

小穗乖乖埋在她肩头,小声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小满带着小谷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米粥,还顺带买了一小碟腌萝卜丁
粥铺老板听说她们是医馆里养病的小娃娃,还多舀了半勺米汤
颜秋接过粥,拿小勺一点点吹凉,喂到小穗嘴边
小穗小口小口抿着白粥,吃得安安静静,往日爱哭黏人的模样收敛不少
小谷蹲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妹妹喝粥,咽了咽口水,却没吵着要吃,牢牢记住娘说妹妹大病初愈需要补身子
老大夫这时推门进来复诊,搭了搭小穗的脉象,捋着胡须点点头
“不错,烧退稳了,脉象平和许多,再吃两剂药巩固,好好休养几天就无碍了”
“切记最近别吹风,生冷荤腥暂时不要碰”
多谢大夫,昨日多亏您手下留情,减免了诊金

颜秋起身对着老大夫诚心道谢,昨夜仓促,她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
老大夫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三个孩子身上,叹了口气
“你一个妇人独自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能帮衬一点便帮衬一点”
“药我已经让药童包好了,记得按时煎服”
送走老大夫,小满主动拿过桌上的药包收起来,认真记牢大夫交代的煎药时辰
小穗喝完小半碗粥,精神好了些许,却还是恹恹的,靠在颜秋怀里不想动弹
小满搬来矮凳坐在床边,轻声给妹妹讲私塾里面听到的小故事哄她开心,小谷也凑在一旁,时不时插两句嘴
颜秋坐在凳子上,静静看着眼前三个孩子
这段日子一步一步熬过来,从破草屋里面饿得嗷嗷哭的三个瘦骨嶙峋的小家伙,到现在小满懂事体贴,小谷虽然调皮却心里护着家人,小穗软糯黏人,一个个都好好地陪在她身边
昨夜赶路时那种害怕失去的恐慌感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踏实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脚后跟的血泡,疼是真的,但心里不苦

娘,你脚疼对不对?
小满眼尖,瞥见颜秋脚上破掉的草鞋,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立刻起身

我去问问大夫有没有包扎的布条
不等颜秋阻拦,小满已经快步跑出去
没过一会儿拿回来干净布条和草药膏,蹲下身,小心翼翼帮颜秋脱掉破草鞋
看见那几个血肉模糊的水泡,小满动作放得更轻,一点点上药包扎,眉头紧紧蹙着
小谷蹲在旁边看着,小声嘟囔

以后我多打猎,赚钱给娘买结实的鞋子,不让娘再磨脚
颜秋看着姐弟两个认真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
等到傍晚时分,小穗气色明显好了很多,也有力气抓着颜秋的手玩
颜秋看天色不早,医馆床位紧张,小穗病情稳定,便跟老大夫告辞,打算带着三个孩子回家休养
老大夫反复叮嘱休养注意事项,还贴心多送了一份调理身子的草药
走出医馆大门,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穗被颜秋抱在怀里,小满走在左侧扶着颜秋胳膊,小谷走在右边,时不时警惕地打量四周,像个小小的护卫
一路往村子方向走,小穗靠在颜秋肩头,小声开口

娘辛苦啦
小满紧跟着附和

娘辛苦了
小谷用力点头

娘辛苦了!
三声稚嫩的声音撞进颜秋耳朵里,暖得她心口发烫
颜秋低头,挨个看了看三个孩子,眼底满是温柔
傻孩子,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再辛苦都值得

回家,咱们回家

夕阳漫过乡间小路,四个人慢慢朝着山脚下的家走去
一场惊心动魄的重病总算熬过去,往后日子,定然会越来越安稳红火2
作者大大,这章太好啦,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