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山间还裹着一层湿冷的晨雾
颜秋一夜没合眼,守在林小谷的床边,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上
昨夜那场大雨来得猝不及防,为了上山采退烧草药,她踩滑摔在湿滑的山石上,膝盖狠狠磕在棱角分明的石头上,伤口划破一大道口子,血水混着雨水浸透了粗布裤子,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破草屋四处漏雨,屋顶的茅草早就朽烂,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破旧的土盆里,叮咚声响整夜不断
土炕上面铺着薄薄一层干稻草,林小谷小脸烧得通红,呼吸粗重,小小的身子时不时哆嗦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额头上搭着的湿布巾,不过片刻就被捂得发烫

娘……好热……
小谷无意识地哼唧一声,小手胡乱挥舞
颜秋连忙伸手按住他滚烫的额头,心里沉甸甸的
昨夜采回来的草药她已经熬了小半碗,哄着孩子艰难灌下去,可药效起效缓慢,高烧迟迟不退
一旁,七岁的林小满蜷缩在炕的另一侧,也几乎熬了通宵
小姑娘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破布,时不时起身,去屋角的山泉边蘸冷水,拧干之后轻轻敷在弟弟额头
三岁的林小穗缩在小满怀里,小声啜泣,不敢大声哭,生怕惹得娘更劳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发烧的二哥
小满,你看着弟弟,娘去看看外面的雨停了没有

颜秋低声嘱咐,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
膝盖一动,撕裂般的疼痛顺着腿蔓延上来,她倒吸一口冷气,咬着牙,扶着墙壁慢慢挪到草屋门口
大雨已经停了,只是山间雾气浓重,空气潮湿冰冷,地上满是泥泞,踩一脚就能陷进去
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鸟儿偶尔几声啼鸣,还有雨滴不断从树枝上滴落的声响
颜秋心里发愁
原主家里穷得叮当响,没有积蓄,也没有靠谱的亲戚
隔壁的赵翠花只会看热闹,林家婆母林老太更是巴不得她们母子出事,根本别想从村里人家借到药材
若是小谷高烧一直不退,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大山里,一个五岁孩童很容易就熬不过去
她正望着远山出神,忽然听见山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背着弓箭,手里拎着一只刚捕获的山兔,踏着泥泞缓步走来
是钱大牛
昨天颜秋背着草鞋下山去镇上的时候,便是这位猎户好心给她指路
钱大牛常年在山中打猎,性子憨厚,不爱多说话,在村里不算多话的人
他远远看见草屋门口站着的颜秋,脚步微微加快

颜嫂子
钱大牛走到近前,粗粝的嗓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厚重,目光扫到颜秋苍白的脸色,还有她裤子上干涸发黑的血迹,眉头一皱

你这腿受伤了?

昨夜大雨,我听见这边有动静,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颜秋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麻烦钱猎户费心了,昨夜上山采药,不小心摔了一跤

是小谷夜里突发高热,我实在没办法,只能进山找点草药

只是草药效力弱,烧一直退不下去

钱大牛闻言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口,探头往屋内看了一眼,看见炕上浑身发烫的林小谷
他沉默片刻,伸手从腰间的布囊里掏出两个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黑色药丸,递到颜秋手上

这是我往年进山被野兽所伤,镇上医馆给的退热丸,一共两颗

药性温和,小孩子也能吃

温水化开喂下去,大半日就能退烧
油纸薄薄一层,包裹着药丸,还带着男人身上淡淡的草木与兽皮气息
颜秋捏着油纸,心头一暖
她们母子刚到这荒山立足,处处受人排挤,赵翠花处处算计,林老太上门刁难,没想到素昧平生的猎户,愿意雪中送炭
钱大哥,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颜秋郑重地收好药丸
这药价值不菲,我不能白拿

我前些日子熬夜编了一双草鞋,底子打得厚实耐磨,正好适合你上山打猎穿,我这就拿给你

钱大牛连忙摆手

不过两颗药丸,不值什么

小孩子性命要紧,草鞋不用给我
那不行

颜秋摇摇头,性子本就爽利,不愿意白白受人恩惠
山里过日子,人情往来不能欠

你帮我救我儿子,我送你草鞋,各取所需,你若是不收,这药我也不好意思拿

钱大牛见她态度坚决,不再推辞,只能应下
颜秋转身回到屋内,从屋角拿出那双连夜编好的草鞋
为了钱大牛上山行走防滑,她特意加厚了草底,边缘仔细修剪整齐,没有扎人的草刺
这是她昨夜抽空编好,本打算下次去镇上卖掉,如今正好送给钱大牛

辛苦你了
钱大牛接过草鞋,用手摸了摸厚实的鞋底,眼底多了几分赞许

手艺很好,上山踩着碎石子也不怕磨脚
他又叮嘱几句,告诉颜秋喂药的法子,药丸要用温水化开,少量多次喂给孩子,若是服药之后孩子出一身薄汗,便是药效起了,记得及时擦干,别再次着凉
交代完毕,钱大牛又看了眼屋内三个瘦弱的孩子,把手里那只山兔也放下

这兔子你们留着,等小谷病好了,炖汤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说完不等颜秋推辞,钱大牛转身便走入山间雾气里,背着弓箭慢慢走远
颜秋握着手里的药丸,看着地上的山兔,心里百感交集
在这个陌生的古代荒山,到处都是恶意与刁难,可也会遇到钱大牛这样心底善良的好人

娘,是谁来了?
小满小声问道,目光落在地上的野兔上,眼睛微微睁大
是钱大牛叔叔,送了药给你弟弟

颜秋回过神,拿起陶碗,倒入少量山泉水,小心把药丸碾碎化开
她端着药碗走到炕边,轻声哄着林小谷
小谷迷迷糊糊,闻到药味下意识扭头抗拒
颜秋耐心地一点点喂,小满在一旁帮忙扶住弟弟的脑袋,小穗也安静趴在旁边,小声喊二哥吃药
一碗药慢慢喂完,颜秋把湿帕子重新换好,盖在小谷额头
之后她拿出小刀,处理膝盖上的伤口
先用干净泉水冲洗泥沙,又取了一点外敷的草药捣烂,敷在伤口,撕一条粗布条紧紧缠好
伤口火辣辣的疼,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之后,林小谷原本滚烫的身子,温度慢慢降了下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孩子额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呼吸也平稳许多,不再无意识地哼哼

娘!

小谷不烫了!
小满伸手摸了摸弟弟额头,惊喜地抬起头,眼眶里还含着泪水
颜秋伸手探了探,果然烧退下去了,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紧绷的力气瞬间消散,险些站不稳
小穗见二哥好转,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伸手轻轻碰了碰小谷的胳膊,小声说

二哥快点好,我们一起挖野菜
颜秋看着三个瘦得脱相的孩子,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带着三个崽崽在这荒山扎根,开垦土地,养鸡种菜,挣够粮食,让孩子们吃饱穿暖,不再忍受饥饿病痛,不再任人欺负
她转头看向门口连绵的荒山,晨雾渐渐散开,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落在泥泞的土地上
前路依旧艰难,野兽潜伏,邻里多有刁难,林老太和林远河还在暗处虎视眈眈
但是现在,她不再像刚刚穿越过来那样绝望无助
有双手,有脑子,一步一步慢慢来,总能把日子熬出头
小满,你照看弟弟妹妹,我去拾些干柴

等下烧点热水,再收拾那只山兔

等小谷彻底痊愈,咱们就喝点肉汤补身子


嗯!

娘放心!
小满用力点头,乖乖守在炕边
颜秋拿起柴刀,一瘸一拐走出草屋
膝盖依旧疼痛,但是她脚步坚定,朝着山林走去
山间微风拂过,新的一天,艰难却带着一丝盼头,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