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粉蝶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只是几秒钟，也可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黑暗中首先浮现的是声音，是海风的声音，咸的、湿的，卷着一种他叫不出名字却又极淡极清的花香，一遍遍拂过他发烫的耳廓。

紧接着是一股疼痛，全身的骨头痛得仿佛被人拆开又草草拼回去。手脚也不太像是自己的。深沉艰难地掀开眼皮，头顶是木头房梁，晒着药草，挂着干辣椒，一看就是住了许多年的老房子，既不是群聊里那洁白屏幕，也不是医院里惨白的天花板。

手指动了一下，瘦得离谱，指节缝里还卡着没洗净的泥。这不是他的手。

话刚出口，后背忽然一阵又麻又痒。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嘴里那句“卧槽”还没骂出口，背上“噗啦”一声，有东西自己挣开了。是翅膀，灰扑扑的，薄得快要透光，点缀着几道不起眼的褐色斑纹，在昏暗的屋子里轻轻抖了抖，掉下几点细碎的鳞粉。

深沉僵在原地，盯着背上的这对玩意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他试着扇了扇翅膀，身体轻飘飘地离地几厘米，然后一头栽回被褥里。就这么点本事，就像一只被人拍扁在玻璃窗上的虫子。

他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骂，一边不受控制地抬眼看向窗台。窗台上蹲着一只纯白的鸟，应该是远洋海鸥，翅膀收着，喙上带一点浅灰，豆大的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看他，像是在打量一件刚拆封的玩具。

深沉与那只海鸥对上了眼，脑海中轰的一声炸了开来，海量的记忆如同洪流般涌来，肆意冲撞。情况稍微缓解后，深沉似乎有点接受了现实，现在应该叫他桑布尔·勒穆瓦纳。接收了记忆后，他对所处的大致情况有了些基础判断，看向那只海鸥——或者说他的精神体。

心中却不合时宜地冒出：虽然是我的精神体，也不必这么像我吧。

那只海鸥仿佛听懂了他没有说出的话，扑棱一声飞进来，稳稳落在他的肩头，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发出一声短促而像是憋着笑的鸣叫。就在那一瞬间，深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时，可能是穿越的副作用，深沉突然感觉到周身有什么东西迅速扩散开，一股凉丝丝的东西从身体里漫出来，一圈一圈无声荡开。几乎同时，隔着不知几万光年的某个暗域深处，十道沉寂了数百年的精神印记中，有一道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道印记的主人睁开遍布星纹的复眼，朝这个不起眼的小星球的方向望过来。百年的死寂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失态的情绪。

不过这些离他很远，暂时不需要考虑。至少眼下，深沉只知道刚才那种突兀扩散出去的东西，在下一秒就被另一只温柔过度的手轻轻按了回去。

门口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深沉僵着脖子转过头，看见一位美丽年轻的妇人，端着一碗冒热气的食物，眉眼柔和得令人安心。见到他长翅膀落鸟的狼狈样，她却一点也不惊讶，只是轻轻笑了笑。

深沉张了张嘴，眼前这位是他的母亲伊洛恩·薇拉。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本能地装作没什么事的样子，梗着脖子，偏要顶一句。

似乎是觉得这样有些不妥，他顿了一下，低低补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