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镇上灯火次第阑珊。
赌坊里喧嚣的人声一点点褪去,来往的闲客、赌徒尽数散场,院内巡卫的脚步也渐渐稀疏。
墙根下,两人依旧蹲伏暗处。
夜里风凉,静静守了大半宿,连素来精力旺盛的杨博文也熬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整个人昏昏欲睡,几乎要靠着左奇函睡过去。
左奇函静静观察四周,确认最后一批值守杂役也退了下去,周遭彻底安静,才偏头轻轻唤他:“赌坊的人都走了,我们可以进去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清晰又轻缓。
可昏沉困倦的杨博文脑子早已转不动,迷迷糊糊听错了话。
朦朦胧胧间,只捕捉到“可以进去了”几个字,脑子自动曲解,含糊嘟囔:“……哦?要关门了?那、那我们可以去偷酒了?”
话音软糯迷糊,满是睡意。
说完这句,他脑袋空白半晌,愣了好几息,才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大半。
不对。
今晚不是来偷酒的!
他猛地一拍脑门,彻底回过神,眼里睡意瞬间散尽,眼神骤然精神抖擞:“差点忘了!今晚是来偷回我银子的!走走走!”
话音落,他利落起身,猫着腰,熟门熟路贴着墙根溜。
左奇函无奈随在他身后,任由他带着,轻巧翻身越过高墙,悄无声息落进赌坊后院。
后院深邃,最深处便是赌坊私设的银库,重兵轮守,不敢懈怠。
二人蹲在廊下阴影,静静观察值守规律。
几番轮换看下来,杨博文摸清了门道,凑在左奇函耳边小声嘀咕:“他们两炷香换一班,换班空档极短,只有一瞬空隙,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规律摸得透彻,可熬人是真的熬人。
两炷香的时辰不算短。
才蹲守不到半炷香,精力耗尽的杨博文彻底扛不住,抬手拍了拍左奇函的肩膀,压低声音耍赖:“我先眯一会,你帮我好好放哨,千万别走神!换班了你立刻喊我!”
说完,不等左奇函应答,脑袋一歪,靠着墙根闭眼小憩,转瞬就浅浅睡了过去。
左奇函看着身旁睡得毫无防备的少年,眼底盛满无奈纵容。
他只得独自凝神戒备,替他守着四周动静,静静等候换班时机。
终于,两炷香时限将至,前方值守脚步声渐乱,正是换班空档。
左奇函立刻低头轻唤,伸手拽起睡得迷糊的杨博文:“醒了,走。”
杨博文瞬间惊醒,睡意全无,跟着他弯腰疾跑,顺着暗影一路溜进紧闭的银库偏门。
银库之内,堆叠着满满当当的木箱,白花花的银两整齐码放,流光晃眼。
杨博文眼底瞬间亮了,贪意瞬间上来。
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只折叠粗布麻袋,唰地展开,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左奇函微微侧目,眸底带着一丝浅浅疑惑——方才一路同行,竟不知他何时藏了麻袋。
来不及细想,眼前的少年已经彻底放飞自我。
他伸手大把大把将银锭、碎银往麻袋里塞,越塞越贪心,恨不得把整座银库搬空,麻袋很快鼓胀沉重,沉得他单手都提不动。
“够了。”左奇函低声劝阻。
“再装点!他欠我那么久,多拿点怎么了!”杨博文埋头猛塞,理直气壮。
就在麻袋快要撑满,二人准备悄然撤离之时。
外头换班的守卫恰好走近,鞋底踏地的声响由远及近。
有人低声疑惑:“方才里头是不是有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二人心头一紧,来不及撤离,慌忙抱起沉甸甸的麻袋,侧身躲进银库角落的厚重木箱夹缝里,死死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半分。
四下死寂,只剩外头守卫的交谈声。
偏偏紧要关头——
蜷缩在夹缝里的杨博文,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咕噜——”
又是一瞬,再响一声。
两声轻响,在死寂的银库里格外清晰突兀。
外头脚步声骤然停住。
“里头有人!”
转瞬,灯火乍亮,众人一拥而入,直接将角落夹缝团团围住。
无处可藏,彻底暴露。
画面一转。
赌坊内院主房,灯烛高挂,暖意通明。
二人被麻绳牢牢捆缚,双双跪在冰凉地面。
左奇函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淡然,即便身陷这般荒唐境地,依旧沉稳从容,不见半点慌乱。
反观一旁的杨博文,整个人蔫蔫的,眼神飘忽,满脸心虚忐忑,一副乖乖认错、求求放过的可怜模样。
屋中太师椅上,坐着一身锦袍、手摇折扇的赌坊老板老李。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被绑得扎扎实实的少年,尤其是盯着一脸心虚的杨博文,又好气又好笑,折扇一指他额头,开始没完没了地唠叨,语气像操心的长辈,半点凶狠没有:
“你这小鬼!我不就欠你一点碎银吗?!至于大半夜翻墙入室,想把我整个银库都搬空?”
“我都说了多少次,下次还、下次还!我今日不还你零碎了?够你吃喝好几天了!你倒好,直接来抄我家底?”
说着,他视线扫到一旁沉默清冷的左奇函,挑眉打趣,添了一句:“这次倒好,还带了个人?怎么,终于找到同谋,组团来掏空我家底了?”
句句念叨,满是无奈嗔怪,没有半分怒意。
一旁静静跪着的左奇函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是仇家讨债、蛮横对峙,却没想到,赌坊老板与杨博文竟是这般熟稔的相处模样。
心底疑惑生出,他侧头,轻声问身侧少年:“你与他,关系很好?”
杨博文垂着眸,耳根微热,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含糊道:“熟客,我习惯叫他老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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