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晚风

次日清晨，雨彻底停了。

阳光穿过薄云，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落在苏晚摊在画板上那幅星空插画上。深蓝底色上的星光被日光冲淡，柔和得像一层薄雾。

苏晚熬到后半夜才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电梯里的重逢，还有便利店暖光下，陆时衍平静望向她的眼神。

她捏着画笔，迟迟落不下一笔。

手机放在桌边，安静躺着，没有消息。

也是，他们只是楼上楼下的邻居。昨夜那场雨夜偶遇，或许只是久别故人一次寻常寒暄，是她自己心思浮动，想多了。

苏晚轻轻叹气，放下画笔起身去厨房煮温水。

刚走到玄关，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节奏很轻，三下，停顿片刻，再两下。

苏晚微怔，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陆时衍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休闲长袖，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子，盘里放着几块烘烤得金黄的司康，还裹着一层薄薄的油纸。

苏晚打开门，视线落在盘子上，有些意外：“早。”

“早。”陆时衍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自然，“昨天搬行李翻出来烤箱，早上烤多了一点，给你送一份。算是，答谢昨晚帮我引路。”

苏晚愣了愣。昨晚根本算不上引路，只是顺路同行而已。

她侧过身子，稍稍让出门口的位置：“进来坐会儿吗？”

话出口她才反应过来，有点唐突，指尖微微蜷缩。

陆时衍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没有进门，只是把盘子递过来：“不了，还有工作要处理。不打扰你画画。”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瞥见画板一角露出来的星空画面，顿了顿：“还在画星空？”

苏晚心头一跳。

高中的时候，她最喜欢画星空，草稿本里满满都是大大小小的星子。那本草稿本，她从来没有拿给任何人看过，唯独一次午休，本子掉在地上，恰好被路过的陆时衍捡到。

原来这件小事，他也记得。

“嗯。”苏晚接过瓷盘，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指腹，温热触感一闪而逝，她慌忙收回手，垂眸轻声道，“一直喜欢。”

“很好看。”陆时衍声音很轻，“有空，想多看几幅你的画。”

他说完，没有多停留，朝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楼梯。

苏晚捧着盘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轻轻关上房门。

盘子里的司康带着温热的黄油香气，甜而不腻。她捏起一小块咬下，松松软软，暖意顺着舌尖慢慢淌进心底。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上阳台。

陆时衍正站在阳台，单手撑着栏杆，低头看手机。晨光落在他侧脸，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

苏晚慌忙收回目光，心跳又乱了节拍。

她回到画架前，再次拿起画笔。这一次，笔尖落在画布上，不再停滞。她在大片深蓝里，添了一颗格外明亮的星。

日子就这样慢慢流淌起来。

楼上楼下，偶尔会遇见。

有时是傍晚，苏晚下楼取快递，恰好碰到陆时衍出门买晚餐；有时是周末清晨，两人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偶遇，他手里拿着一袋猫粮，去喂花坛里流浪的橘猫。

每一次碰面，对话都不多，克制又温和，像檐下缓缓流动的晚风。

周五傍晚，天边堆起厚重乌云，看样子又要下雨。

苏晚接到快递短信，是她订购的一批画纸到了，箱子很重。她拖着纸箱往楼栋走，刚到单元门口，一阵大风刮过来，箱子底部裂开，雪白画纸散落一地，被风吹得四处飘飞。

苏晚心里一紧，立刻弯腰去捡。风太大，纸张不断被吹走，她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我帮你。”

熟悉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陆时衍快步走过来，弯腰伸手按住快要被风吹跑的几张画纸。他半蹲下身，动作从容，一张张收拢散落的纸张，叠放整齐。

苏晚抬头看他，心里一阵暖意：“谢谢你。”

“小事。”陆时衍把叠好的画纸抱起来，“箱子坏了，我帮你抱上楼。”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画纸很厚，陆时衍小心托着，生怕折到边角。

“这些都是画画用的？”他低头看怀里洁白的画纸。

“嗯，接下来要赶一个插画稿子。”苏晚点头，“时间有点紧。”

“熬夜吗？”陆时衍侧头看她，眉头微蹙，“少熬一点，伤身体。”

简单一句叮嘱，平平淡淡的，却让苏晚心口微微发烫。

电梯抵达五楼。苏晚打开家门，陆时衍把画纸放在客厅的空地上，细心整理好边角。

“要不要喝杯水？”苏晚问。

“好。”

苏晚转身去厨房倒水。客厅安静，陆时衍站在画架前，目光静静落在那幅还没有完成的星空画上。

画里新增了一颗明亮的星，悬在整片夜空中央，温柔耀眼。

苏晚端着水杯回来，恰好看见他专注看画的模样，轻声开口：“随便画的。”

“不是随便。”陆时衍回过头，眼神认真，“能看出情绪。”

他顿了顿，慢慢开口：“高中的时候，我捡到你的草稿本，里面的星空，是孤零零的。这一幅，不一样。”

苏晚怔住。

当年她画的星空，永远空旷冷清，只有零星几颗孤星，像那时默默躲在角落，独自暗恋他的自己。而现在这幅画，星子簇拥，有了暖意。

原来他不止记得她爱画星空，还记得画里藏着的情绪。

窗外雷声轻响，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

天色迅速暗下去，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落地灯。

雨雾蒙住玻璃窗，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狭小客厅里，只剩下两人安静的呼吸声。

陆时衍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温热。他看着苏晚，低声缓缓开口：

“苏晚，高中那本草稿本，我看完之后，一直想还给你。可是还没来得及，我就转学离开了。”

苏晚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

这件事，她从来不知道。

“我找过你。”陆时衍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埋藏多年的遗憾，“只是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搬家了。”

雨还在窗外不停下着，淅淅沥沥。

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守着一段藏在岁月里的心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