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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服

春藤满墙

领军训服的地方在二食堂门口,一张折叠桌,桌上堆着迷彩服,码得乱七八糟,大的压小的,小的挤中间的。桌子后面站着一个男生,戴一顶军训帽,帽子歪着,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扯着嗓子喊:“中文系的排左边!新闻系的排右边!别插队!插队不给发!”

林小满拉着杜妙春往左挤。队伍不长,七八个人,但站得稀稀拉拉,中间空出好大一段。杜妙春站到队尾,蛇皮袋没带,手空着,反而不知道往哪搁,就插进裤兜里。裤兜鼓鼓囊囊,塞着本子和手机,手指头伸进去摸到别针,扎了一下。

“你手咋了?”林小满看见了。

“别针扎的。”

“你裤兜拉链坏了?”

“嗯。别针别着。”

“你拿个绳系一下呗。别针多危险。”

“没绳。”

林小满从手腕上撸下一根黑色皮筋,递过来:“用这个。扎头发那种。”

杜妙春接过去,把拉链头上的小孔跟裤兜布穿在一起,皮筋绕了三圈,打了个结。试了试,拉链不滑了,鼓鼓的兜也没那么撑了。

“谢了。”

“客气啥。”林小满把手插回兜里,脚上还是那双拖鞋,脚趾头在水泥地上蹭来蹭去,“你那个腊肉,今晚真能吃?”

“能。”

“炒着吃还是蒸着吃?”

“炒吧。食堂有锅吗?”

“食堂哪给你炒。宿舍不让用电器,更别说锅了。”

“那咋吃?”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杜妙春想了想:“那就凉着切了吃。腊肉凉的也能吃,就是硬一点。”

“硬一点没事。我牙好。”

前面队伍动了。杜妙春往前挪两步,队伍又不动了。桌后那个男生在跟一个女生说话,女生指着桌上一件迷彩服,说袖子太长,能不能换。男生说不能换,就这个码,你回去自己缝两针。女生说不会缝。男生说那你将就穿。女生说将就穿多难看。男生说军训服哪有好看的。女生还想说什么,男生把名单往桌上一拍:“下一个。”

杜妙春站到桌前。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名字。”

“杜妙春。”

男生在名单上划了一下:“中文系,402。衣服码子,你多高?”

“一米五八。”

“体重。”

“一百零二。”

男生从桌上抽了一件迷彩服出来,抖了抖,又抽了一条裤子,往她怀里一塞:“上衣S,裤子M,帽子均码。试试,不合身也不给换。”

杜妙春把上衣抖开。迷彩是绿底黑纹,袖子跟裤子一样宽,领子硬邦邦的,标签上印着“涤纶65%棉35%”。她套在身上,肩膀处空出一大块,袖子盖过手背。裤子更离谱,腰围大了两圈,裤腿拖在地上,把拖鞋盖住了。

“大了。”杜妙春说。

“看出来了。”男生在名单上写了个“已领”,头也不抬,“扎个皮带就行。皮带五块,要吗?”

“五块?”

“对。学校超市卖八块,我这五块。”

杜妙春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块的纸币,递过去。男生从桌底下抽出一条军绿色帆布皮带,丢过来,皮带扣是铁的,沉甸甸,上面有个五角星。

“帽子。”男生又丢过来一顶帽子。

杜妙春接住,扣在头上。帽子也大,帽檐压到眉毛,她往上推了推,推到额头中间。林小满在旁边已经试完了,她个子高,一米七二,衣服裤子都合身,就是帽子有点紧,她拿手撑了撑帽檐。

“你穿这身跟套了个麻袋似的。”林小满围着她转了一圈。

“你穿这身跟真的兵似的。”

“我像兵?我像保安。”

“保安不穿迷彩。”

“你非要抬杠是吧?”

杜妙春笑了。她把裤子往上提了提,裤腰折了两折,拿皮带勒住。皮带勒到最紧一格,还是松,裤腰跟腰之间能塞进一个拳头。她拿手按了按裤腰,按不下去,鼓鼓囊囊一团。

“你这样不行。”林小满蹲下去,把她裤腿往上卷了两圈,卷到脚踝,“先这样。明天军训的时候扎进袜子里。”

“袜子在宿舍。”

“那你现在回去穿?还是光着脚?”

“光着吧。反正明天才军训。”

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手里也拎着迷彩服,表情有点急:“同学,你领裤子了吗?我裤子太大了,能不能跟你换?”

杜妙春看了她一眼,就是刚才跟男生说要换袖子的那个。女生扎着马尾,脸圆圆的,额头冒了一层汗,手里的裤子是L码,比杜妙春的M码还大。

“我M码的。”

“M码?那更不行。我穿L都大。”

“你多高?”

“一米六二。”

“那你应该穿S。”

女生愣了两秒,转身就往桌子那边走,走到一半又回头:“那个男生说没S码了。”

“他骗你的吧?”

“不知道。我再去问问。”

女生走了。林小满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这人连自己穿多大码都不知道。”

“她可能没怎么买过衣服。”

“你咋知道?”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攥着裤腰,没松开过。我也这样。第一次买衣服都这样。”

林小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队伍散了,两人往回走。路过二食堂门口,里面飘出油烟味,混着炒菜的哐当声。杜妙春往里面看了一眼,窗口上挂着菜单,红字白底,最上面一行写着“馒头0.5元”。她多看了那行字两秒。

“饿了?”林小满问。

“有点。”

“你中午吃的啥?”

“火车上剩的半包饼干。”

“那你不饿才怪。”林小满拉住她胳膊,“走,进去看看。我中午那碗面太咸了,没吃饱。”

食堂里人不多,几张长桌,椅子是塑料的,红色,有几个椅背裂了,露出里面的白塑料。窗口后面站着一个阿姨,戴白帽子白口罩,只露一双眼睛。台子上摆着几个不锈钢盆,盆里是菜,一盆炒白菜,一盆土豆丝,一盆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多鸡蛋少,红黄白搅在一起。

“有米饭吗?”杜妙春问。

阿姨拿勺子敲了敲盆边:“有。一块钱一碗。”

“菜呢?”

“炒白菜两块,土豆丝两块五,西红柿炒鸡蛋三块五。”

杜妙春在心里算了一下,一荤一素加米饭,七块。她妈给的生活费是每月六百,一天二十块,刚够吃。她没说话,指了指炒白菜和土豆丝。

阿姨舀了两勺白菜,又舀了一勺土豆丝,米饭压得实实的,碗冒了尖。杜妙春端到桌上,林小满端了一碗面过来,面汤上飘着几片油花和两根青菜。

“你这面多少钱?”

“六块。比中午那碗还便宜一块。”

“好吃吗?”

林小满低头吸了一口,咂了咂嘴:“比中午强。没那么咸。就是没肉。”

“你中午吃的啥面?”

“牛肉面。但是没看到牛肉。”

“可能切成末了。”

“末也没见着。就两片葱。”

杜妙春扒了一口饭,土豆丝切得粗,跟薯条差不多,白菜炖得烂,一夹就断。她吃了两口,觉得嘴里没味,从兜里摸出一小包东西,塑料袋裹着的,打开,里面是辣椒粉,红彤彤的。

“这啥?”林小满凑过来。

“我妈磨的。让我带着。”

“你妈是给你带了一个厨房吧?”

“没带锅。就带了吃的。”

杜妙春往饭上撒了一点辣椒粉,拌匀,扒了一大口。林小满看着她,筷子悬在半空。

“你不怕辣?”

“怕。但没辣椒我吃不下饭。”

“你北方可咋活。”

“慢慢适应呗。我妈说,人饿急了啥都吃。”

林小满吃了一口面,想了想:“那你把腊肉拿出来呗。去食堂后厨问问能不能切。”

“后厨让进吗?”

“不让进。但你可以站在门口问。”

“人家能搭理我?”

“你嘴甜点。”

杜妙春端着碗,从食堂侧门绕到后厨。后厨门口堆着几筐白菜,一个师傅蹲在地上削土豆,刀转得飞快,皮一条一条掉。杜妙春站到他旁边,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干啥?”

“师傅,能不能借把刀?我切个腊肉。”

“腊肉?啥腊肉?”

“我妈熏的猪肉。”

师傅停下刀,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拿来我看看。”

杜妙春跑回宿舍拿了一截腊肉,跑回来递给师傅。师傅接过去,凑近闻了闻,又拿指甲掐了一下肉皮。

“茶树枝熏的?”

“你咋知道?”

“我湖南的。这味儿熟。”师傅把腊肉搁在案板上,拿刀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行了。拿走吧。”

“谢谢师傅。”

“不客气。下回再带,给我留一块。”

杜妙春端着盘子回桌上。腊肉切得薄,肥瘦相间,茶色的皮,暗红的肉,油光光的。林小满夹了一片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

“这个,真好吃。”

“好吃吧。”

“你妈手艺太好了。”

“她在村里帮人办酒席。红白喜事都找她。”

“难怪。”林小满又夹了一片,“你说你叫啥?妙春?”

“杜妙春。妙是巧妙的妙,春是春天的春。”

“这名字好听。”

“我妈取的。她说我春天生的,生我的时候正好赶上村里闹社火,锣鼓敲得震天响,我落地了锣鼓还没停。”

“那你应该叫杜锣鼓。”

“我妹叫杜妙秋。秋天生的。”

“你弟呢?”

“杜妙冬。冬天生的。”

林小满停下筷子:“你爸妈起名是不是有点敷衍?”

“他们觉得挺好。四季凑齐了。”

林小满笑了,差点把面喷出来。杜妙春也笑,笑完把盘子里最后一片腊肉夹给林小满。

“你吃。”

“你咋不吃了?”

“我吃够了。你吃。”

林小满没推,夹起来塞嘴里,嚼完把筷子搁在碗上,打了个嗝,用手背掩了一下嘴。

“明天几点集合?”杜妙春问。

“六点半。操场。”

“六点半?我高中都没起这么早。”

“我高中五点半就起了。东北那边天亮得早,冬天五点半还黑着,夏天三点半天就亮了。”

“三点半?那咋睡?”

“拉窗帘呗。我家的窗帘三层,厚的跟棉被似的。”

杜妙春站起来,把碗盘端到回收处。回收处的架子上一摞一摞的碗,有的碗里剩着饭,有的汤洒在架子上,黏糊糊的。她把碗搁上去,手沾了一点汤,在裤子上蹭了蹭。

两人出了食堂,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照得梧桐叶子发棕。操场上有几个男生还在踢球,球踢到围栏上,弹回来,闷闷的一声响。三号楼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蹲着一只猫,跟下午见到的那只一个色,橘黄的,胖的肚子贴地。猫面前摆着一个纸盘子,盘子里有几块碎肉,它低头闻了闻,没吃,走开了。

“这猫挑食。”林小满说。

“像你。”

“像我啥?”

“你中午那碗面剩了半碗。”

“那面咸。”

“这猫的肉可能也咸。”

林小满拿胳膊肘怼了杜妙春一下。杜妙春往旁边闪,踩到一片烂叶子,脚底滑了一下,差点摔。她扶住树,树皮糙,手心蹭了一层灰。

“你没事吧?”

“没事。这鞋底磨平了。”

“你那双鞋穿多久了?”

“三年。”

“三年?”

“我妈说还能穿。我也觉得还能穿。”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白底黑面,鞋头开了胶,拿胶水粘过,粘的地方是黄色的,跟原来的白底颜色不一样。

“明天领了军训鞋就好了。”林小满说。

“军训还发鞋?”

“发啊。胶底鞋,绿的。你那个单子上没写?”

“我光看被子那条了。”

“你回去再翻翻。单子上写了。”

杜妙春想了想,那张须知她塞裤兜里了,裤兜现在拿皮筋扎着,东西掏不出来。她拍了拍兜,没掏。

“算了。明天再说。”

两人往宿舍楼走。楼门口那个阿姨还在织毛衣,针换了一根粗的,织得慢了些。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杜妙春经过的时候,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

“402的。”

“嗯。”

“你那个室友,周曼妮,刚打电话来,说今晚不住,明天早上来。”

“知道了。”

“还有,楼下小黑板上写了通知,明天早上六点开门。别睡过了。”

“嗯。谢谢阿姨。”

上楼。走廊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走过去了,前面的灯还没亮,后面那盏已经灭了。林小满走前面,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杜妙春跟后面,没跺脚,摸黑走了两步,膝盖撞在楼梯扶手的铁柱子上,“咚”的一声。

“你咋不跺脚?”林小满回头。

“忘了。”

“你膝盖没事吧?”

“没事。撞习惯了。”

“你撞啥习惯了?”

“我家楼梯是木头的,矮,我老撞。”

林小满摇了摇头,继续走。到了四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还开着,风灌进来,杜妙春的头发被吹得盖住了脸。她拿手拨开,推开402的门。日光灯嗡嗡响了两下才亮,灯管一头黑了一圈,照出来的光有点闪。她的床还在,蛇皮袋还在床底下,麻绳尾巴还露着。

她弯腰把麻绳塞进去,直起身,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个东西。一个苹果,红的,搁在腊肉旁边。苹果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的,上面拿圆珠笔写着:“给新室友。本地苹果,甜。周曼妮。”

杜妙春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也写了字:“明天早上我过来,别锁门。”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苹果拿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脆的,汁水多,甜得有点齁。她嚼着苹果,坐到床上,把军训服叠好,搁在枕头边。帽子放上面,帽檐朝外。

林小满已经钻进被窝了,被子蒙着头,手机外放还在响,综艺节目里有人在笑,笑声一浪一浪的。杜妙春把灯关了。黑暗中,灯管还亮着一点余辉,闪了两下,彻底黑了。她躺下来,被子是蓝底白花的,八斤重,压得她有点喘。翻了个身,被子跟着翻,裹得严严实实。她把手伸出来,搁在被子外面,手背凉凉的。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条光带从左边移到右边,没了。又一辆,从右移到左。第三辆没来,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