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月

无限城的暗室里永远飘着冷冽的血香。黑死牟变回三花猫形态的第三个月，六只竖瞳在昏暗中泛着细碎的金芒，圆滚滚的肚子把原本流畅的猫身撑出一道笨拙的弧线，连往常能在廊柱间轻盈纵跃的动作，如今都变得迟缓。

无惨最初捡到这只三花猫时，只当是哪只逃进无限城的异种野猫，六只异色的眼睛在猫身上显得格外稀奇。他随手把猫丢在侧殿，本是一时兴起的玩物，没成想这猫竟格外安静，不闹不叫，只在深夜蜷在他处理事务的案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垂落的衣袖。直到某天无惨指尖触到猫腹下的胎动，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这哪里是什么普通野猫，是黑死牟。

起初的日子是带着折辱的冷待。无惨故意把新收的白狐鬼宠抱在膝头喂盐烤秋刀鱼，油香飘满整个殿宇，黑死牟蜷在角落的绒垫上，六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截泛着油光的鱼腹，爪子在软垫下抠出细碎的破洞。他从前是站在鬼的顶端的上弦之壹，连继国缘一的刀下都不曾露过半分怯色，如今却要为一口合心意的吃食，压下四百年刻在骨里的傲气，小心翼翼蹭到无惨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他的靴面。

无惨垂眸看着脚边这只六目三花，指尖捏着秋刀鱼的尾巴晃了晃，看着黑死牟跟着鱼的动作抬头，喉咙里滚出几声压抑的呜咽。他故意松手，让鱼块落在新宠白狐的食盆边，看着黑死牟凑过去，小心翼翼叼起掉在食盆外的碎渣，腮帮子轻轻动着，连鱼骨都舍不得吐。

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夜。无限城的空间在惊雷中剧烈震颤，黑死牟骤然腹痛发作，在冷硬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猫毛被冷汗浸得湿透，六只眼睛里泛出生理性的水汽，连叫声都细得像要断了线。无惨本在处理鬼杀队的情报，隔着纸门听见那点微弱的痛哼，推开门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往日里永远站得笔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上弦之壹，正以最脆弱的姿态在地上发抖，肚子里的胎动带着同源的鬼血气息，顺着空气漫进他的感知里。

他第一次慌了神。指尖触到黑死牟滚烫的猫身时，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这几个月的冷落，想起黑死牟人类时期就刻在骨里的不甘与孤独，想起四百年里这个唯一没有背叛过他的鬼，如今把最毫无防备的一面完完全全露在了他面前。无惨把猫小心翼翼抱起来，指尖避开那处隆起的腹，用自己的鬼力一点点替他抚平翻涌的痛感，指尖蹭过猫耳尖时，听见怀里的猫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委屈的呜咽。

生产的过程没有想象中惨烈。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三只带着月纹的幼崽蹭着黑死牟的腹边爬出来，细弱的叫声在安静的殿宇里散开。黑死牟恢复人形时，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六只眼蒙着一层浅淡的水汽，他抬眼看向坐在床边的无惨，没有了往日的桀骜，只剩刚卸下重担的倦怠。无惨伸手，指尖轻轻擦过他下颌的汗，把温好的血粥递到他手边——那是他亲手熬的，没有半点折辱，只有四百年恶鬼生涯里从未有过的、笨拙的在意。

窗外的天光始终照不进无限城，殿内的烛火却第一次暖得不像鬼的居所。黑死牟靠在榻边，看着幼崽在枕边蜷成一团，无惨坐在他身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替他顺过后背的长发。四百年的血缚与猜忌，在这胎温热的小生命面前，终于裂开一道软和的缝隙。两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恶鬼，终于借着这胎共有的血脉，摸到了彼此藏在冰冷骨血下的、一点温热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