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滨城的第二天,许念就被赵院长堵在了办公室。老爷子精神头十足,手里举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新版立面方案的三维渲染图,他往许念面前一杵就开始滔滔不绝:"沈小姐你看这个外立面,我们调整了金属格栅的疏密度,白天光影效果会更有层次感,到了晚上内透光从格栅缝隙里打出来,整个建筑就像个会呼吸的灯笼……"
许念端着咖啡杯听他讲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时不时插话问几句关于材质选择和施工难度的问题。赵院长被问得兴致更高了,干脆把设计师也喊了进来,三个人对着平板电脑又磨了将近两小时。等赵院长心满意足地带着设计师离开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了,许念的咖啡早就凉透了,她续了一杯热的,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处理这两天积压的邮件。
正看到第三封法务邮件的时候,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许念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尾号她眼熟——是顾氏集团的办公总机。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起来。
"沈总,"对面是一个女声,听起来像是顾氏的前台或者秘书,"顾总想约您今天中午吃个饭,方便吗?"
许念手里转着笔,语气平淡地回:"不方便,我中午有安排了。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在电话里说。"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女声又响起来,语气里多了些为难的意味:"沈总,顾总说……如果您忙的话,他可以过来找您,或者等您忙完都行。"
许念手里的笔停了一瞬。她知道顾廷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如果只是有正事要找她谈,大可以让秘书直接说"顾总有商业合作想跟沈总接洽",而不是这种含含糊糊的"约吃饭"。这架势更像是什么私人事务,或者说,是离婚之后他第一次真正主动想坐下来跟她面对面地说话。
"下午三点,"许念说,"我办公室,四十分钟。有公事说公事,私事免谈。"
"好的,我转告顾总。"
挂了电话之后许念看着座机屏幕发了会儿愣。上次那通电话之后她以为他跟方媛的事会让他至少消停一阵子,没想到一个星期不到他就找上门来了。许念说不清他是因为方媛的欺骗受到了刺激所以想找个情绪出口,还是这份材料的来源让他忽然看清了这三年来那个一直在身边的妻子到底是什么人。
无论是哪种,她都不太想接。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周野敲门进来通报:"小姐,顾廷深到了,在楼下前台等。放上来吗?"
许念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看了周野一眼,他的表情里有一丝说不上来是什么的神色,介于提醒和担忧之间。
"放上来吧。你到时候在旁边待着,四十分钟之后进来提醒我有个会。"
周野点头退出去。两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顾廷深走了进来。
他比上次在竞标沟通会上看到的又瘦了一些。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脱了搭在臂弯里,里面是件黑色高领毛衫,整个人被那抹黑色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眼下青色的痕迹比两周前更重了。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目光在许念的办公桌上、背后的窗户上、墙上的项目进度表上依次掠过,最后才落在她脸上。
"坐。"许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靠在椅背里保持着工作状态的距离感。
顾廷深把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办公桌面对面坐着的时候,许念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以这种姿态相对——她在办公桌后面,他在办公桌前面,中间隔着一整张桌子和一整段回不去的时光。
沉默了几秒之后,顾廷深先开口了:"峰会那张照片我看到了。"
许念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呢?"
"那个男人是谁?"顾廷深的声音不高,但问得很直,直得有些突兀。
许念靠在椅背里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半年前这个男人在家里几乎不跟她对视,跟她说话的时候永远在翻手机看文件或者面朝窗外。而现在他坐在她的办公室对面,用一种几乎是质问的语气问她一张照片上的人是谁。这种关心来得太晚了,晚到像隔了一个世纪。
"顾总,"许念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你今天约我见面如果就是为了问我私事的话,那四十分钟可能用不完。我跟谁吃饭跟谁站在一起拍照都是我的自由,离婚证上写得明明白白,我们之间不需要向对方交代任何私人生活。"
顾廷深的眉头紧皱起来。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些急迫,跟他平时从容冷淡的姿态截然不同。"我知道我没资格问,"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我想知道。许念,你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许念放下水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的弧度。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苍白而焦灼的脸,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生日宴上他递来那枚刻着别人名字的戒指时的表情。那时候他的脸也是苍白的,但那种苍白是冰冷的,是无所谓的,是把一份结束宣判得理所当然的那种漠然。现在他的苍白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也许是悔意,也许是不甘,也许是发现一切不在掌控之中的慌乱。
可她分辨清楚这些颜色的意义已经没了。
"顾廷深,"她说,声音平而稳,"我跟林昭什么关系,跟你无关。就像你当初跟方媛什么关系,也跟我无关一样。你过去三年里从来没有关心过我跟谁吃饭跟谁走在一起,现在再来关心这件事,除了让你自己难受之外不会有任何结果。"
顾廷深的手指攥紧了膝盖处的裤料,指节泛出一线白色。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比上次在电话里更浓更乱。许念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两个人在沉默中对峙了几秒。
"那份材料,"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沙哑了一些,"方媛的事……我看完了。"
许念没有接话。
"她骗了我三年,"顾廷深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她办公桌上那盆绿萝上,像是在找一个不伤人的落脚点,"她在法国有男朋友,她拿分手费,她跟我说的那些全都是假的。我查了她这几年的朋友圈、行程单、转账记录,查出来的东西比那份材料还多。许念,这三年里她跟我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假的。"
许念安静地听着,手指依旧轻轻摩挲着水杯的壁沿。她听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片平静的空白。所有关于"真相大白"的爽感在真正到来的这一刻并没有如期而至,留给她的只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看吧,你曾经为这个男人付出的一切,不过是他蒙着眼睛走向的另一个骗局里的陪衬。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许念问。她是真的好奇,但那个好奇里没有任何情绪牵涉。
顾廷深沉默了片刻:"让她走了。给了笔分手费,让她回法国或者去哪儿都好,别再见我。"
许念点了点头。她不能说这个结果出人意料,顾廷深对方媛的感情再深也经不起三年的谎言层层剥落,他这个人骨子里有洁癖,对别人对他自己都苛求完美。被骗了三年这种事带来的刺激比离婚本身大得多,因为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别人当作傻子玩弄。
"那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查清了方媛的事?"许念看了看墙上的钟,"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已经说完了,我还有事要忙。"
顾廷深没有站起来。他依然坐在对面,身体前倾的那个姿势没变,目光重新聚回到她脸上,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许念转水杯的动作停了。
"你知道方媛在外面有人,知道她花的那些钱来路不对,知道她从法国回来之前那两年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顾廷深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许念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今天来的真正目的不是诉苦,也不是道歉,而是想问清楚一件事——为什么许念明明手握这么多证据,却从来没拿出来过。为什么她被背叛了三年却从不反击,从不戳穿,从不求他回头看一眼。
"我知道,"许念放下水杯,语气平静如水,"大部分的事我都知道,或者说我隐隐约约能猜到。但我从来没查过也没跟你说过,是因为我不想把自己变成一个跟别人抢男人的女人。"
她顿了顿,看着他因为这句话而微微颤动的瞳孔,继续说了下去:"顾廷深,这三年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对你好,等你回家,照顾你的起居,给你体面和自由。我尽了全部的努力去经营这段婚姻,而你把这份努力当成理所当然。我要是拿出方媛的证据来拆穿她,换来的无非是你两句歉疚和一个月不到的好脸色,然后呢?然后你的心还是在她那里,我还是那个站在旁边看着的透明人。我不想那样过一辈子,所以我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窗外隐约传来楼下街道上的车流声和风吹过建筑缝隙的呜呜声,可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飘不进这间被沉默填满了的办公室。
顾廷深坐在椅子上,后背微微塌下去了一点,那个弧度很小但许念看得清楚。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许念,我欠你一句道歉。"
"嗯,"许念应了一声,"我收了。然后呢?"
顾廷深抬起头来看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红色的血丝,眼底的青色在正午的光线下更加明显。他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还没发出声音许念就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三点三十八分。
"顾总,四十分钟到了,我待会儿还有个会。"许念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你今天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方媛那边你既然处理了那就翻篇了。以后如果有正事合作可以找周野对接,私事的话就不用来找我了。"
她说完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和,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稿件。顾廷深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那一瞬间他看着许念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碎了,碎得无声无息。他拿着大衣站在办公室中央,明明个子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却第一次显出一种笨拙而局促的矮小感。
"许念,"他最后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如果我们重新开始……"
"不,"许念打断了他,干脆利落,脸上连犹豫的纹路都没有,"顾廷深,我们没有重新开始这个选项了。不是因为方媛,不是因为那三年你对我不好,是因为我的心已经不在了。你听懂了吗?我的心不在你那里了。"
顾廷深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慢慢把大衣穿上了,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照片上那个人,"他的声音从背对她的方向传来,"对你好吗?"
许念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穿灰色大衣的肩膀微微塌着,后脑勺的头发比三个月前凌乱了一些,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反复吹打过却还没倒下的树。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曾经印在她心底最深处的那道影子终于彻底模糊了,模糊到再也看不清楚轮廓。
"他至少,"许念说,"不会让我一个人去医院。"
顾廷深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低响。
许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呼出一口气。她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三点四十一分。她坐下来重新打开电脑,把刚才看到一半的法务邮件调出来继续往下看。手指敲键盘的时候稳定而准确,眼神专注地落在屏幕上,刚才那段对话像是办公室窗外飘过去的一片云,过去了就没有再回来的道理。
快下班的时候财务女孩敲门探进半个身子:"沈总,新加坡那个蛋糕好好吃啊!你在哪儿买的?"
许念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别人送的。"
"谁送的呀?"财务女孩眨巴着眼。
许念低头继续看文件,嘴角弯弯的:"一个朋友。"
财务女孩"哦"了一声拖得老长,带着十足的八卦尾音,然后嘿嘿笑着缩回去关上了门。许念听着她那声"哦"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敲键盘。可手指停顿了一瞬,她解锁手机翻到林昭的对话框,发了一条:"蛋糕分了,同事都说好吃。"
林昭回得很快:"那你呢?"
许念看着这三个字想了一下,回了两个字:"好吃。"
林昭发了个笑脸过来,又接了一条:"过阵子我来滨城找你,给你带更好吃的。"
许念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窗外黄昏的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铺了满桌,暖黄色的光线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粒子,安安静静地上下浮动。
她盯着屏幕上的法务条款看了三行,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今天下午顾廷深来过了,说了那些话,带着那个垮掉的背影走了。她以为这件事不会对她造成任何波澜,可此刻坐在黄昏的光线里,她忽然发现心里某个最深的角落有一层很薄很薄的痂被轻轻掀开了一线,下面还透着一点点细弱的粉色。
但那点粉色很快就暗淡了。她低头重新读了一遍法务条款,这一次每一行都清晰地读进去了。窗外的天色从金黄变成橘红又变成灰蓝,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了,她在那盏灯下把最后一批邮件处理完,关电脑,收包,站起来下班。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夜风裹着凉意扑在脸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今天的夜空难得放晴了,几颗星子隐隐约约地挂在城市灯光之上,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她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往停车的地方走去,高跟鞋在夜风里敲出轻快的节奏,一步一也没有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