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岐带着南客牵好那匹惊马,并未走远。
方才街面大乱,他牵着马转到巷口里暂避。
本是随口吩咐南客,查验这匹马的来历,目光却无意间扫回方才那辆青帷马车。
他看见丫鬟采薇下车,走到那被惊马踏毁的绒花摊前,将一锭银子递到妇人手中。
林锦岐眉峰微顿,静静立在树影之下,远远望着。
卖绒花的妇人捧着银两,眼泪瞬间落下来,身侧幼子怯生生躬身道谢。
风掠过街面,掀起马车的帘角。
林锦岐看不清女子的容貌,只窥见车厢里一抹素净的月白衣角。
众人方才只顾奔逃躲马,无人顾及这孤苦母子。
人人先顾自身,是市井常态。
可这马车里的姑娘,非但没表现出害怕,不急于离开,反倒留意到街边小贩。
九皋也顺着主子的目光望过去,开口:“大爷,这位马车里的姑娘真是奇怪,竟没见她害怕。”
采薇返身登车,轻轻掀起马车外侧垂落的帷幔,一方小小的“谭”字车标,浅浅露了出来,边角素雅,没有雕文点缀,十分朴素。
林锦岐眸光淡淡扫过那一字标识。
心道,高门世家,车马皆有定制,一眼便能分辨门第高低。
而带“谭”字标识的车驾如此朴素低调,可见车内的姑娘应当只是寻常门第出身。
林锦岐收回目光,翻身上马,玄色衣袍随风一展,身姿凛冽肃然。
“回府,拜见母亲。”
一声令下,南客和九皋紧随其后,一行人调转方向,利落离去,直奔林府。
巷口风空,车马绝尘。
另一边,谭素蓁的马车稳稳启程,悠悠驶向栖霞寺。
林锦岐步履沉稳踏入榕章居。
大太太秦舜华端坐堂上,远远看见儿子的身影,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惦念,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一遍一遍摩挲,连声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让我看看,是不是瘦了啊。岐儿,你受苦了。”
她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道疤痕,眉头紧紧蹙起。
林锦岐微微抬手,从容转了半圈,让母亲仔细端详,语声轻缓宽慰:“母亲莫担心,只是擦兵器的时候不小心擦伤的,看着吓人罢了,早就痊愈了。”
秦舜华仍放不下心,轻轻蹙眉:“真的?”
“真的,儿子怎敢欺骗母亲啊。”林锦岐垂眸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温意。
秦舜华长叹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你一去就是六年,总算回来了。”
“以后就留在我跟前,和你媳妇好好过日子,早日开枝散叶,这样两家人心才踏实。”
林锦岐嗯了一声,指尖轻轻蜷了蜷方才被母亲握过的那只手。
“幸亏赵老太爷,你不必再在外打打杀杀,回了金陵,还升了职。”
她抬手理了理他衣襟微微褶皱的地方,柔声嘱咐:“待会儿见到你媳妇,多说句软和的话。我还有件事要同你说。”
林锦岐端正坐好,神色平静:“母亲说便是。”
秦舜华稍稍敛了神色,缓缓开口:“是你二弟妇的亲妹妹。前段时间你二弟岳父离世,留下这个小女儿。谭家祖宅不在金陵,你弟妇心里疼惜妹妹,求到我这里,想接她来林府小住。”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怜惜,继续说道:“等她父亲百日忌结束后,素华便接她进府。免得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独自留在谭家,孤孤单单过年。”
林锦岐垂眸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神色平静无波。
“理应如此。”林锦岐正垂首应着母亲的话,耳边掠过“谭”这个姓氏,心头忽然一动。
谭。
他指尖微顿,面上看不出波澜。
秦舜华点点头:“我已经挑了伴月阁,离家里几个姑娘的住所都近,他们年龄相仿,也能玩的一块去。”
“儿子晓得。”林锦岐应声。
“还有一桩,”林锦岐顺势接话,细细向母亲说明原委:“母亲,我手下一名小旗,叫作杜正。前年作战之时,他替我挡下一刀,救过我的性命。此番我调回金陵,便将他从金州带了回来,升了百户。”
林锦岐眸色微沉,添了几分恳切:“他自幼无父无母,只剩一个相依为命的妹妹。如今无处可去,儿子想求母亲应允,让她搬来林府长住。”
秦舜华听完这番内情,心头骤然一紧,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后怕。
望着眼前身姿清峻的儿子,想起他手心的疤痕,秦舜华鼻尖一酸,满心都是后怕与疼惜。
“原来竟是这般舍命相救。如此说来,杜正何止是你的恩人,更是我林家的恩人!”
她神色郑重:“你放心,既然是他妹妹,便是咱们府里的贵客。往后杜姑娘入府,我必定好好照拂,全按自家小姐规制置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