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和杨博文,是从校服到西装的一对。
高中同班,坐前后桌。左奇函那时候就黏人,上课拿笔戳杨博文后背,下课扒着他胳膊不撒手。杨博文嫌他烦,但每次左奇函把零食递过来的时候他都接了,每次左奇函被老师点名回答不上来的时候他都小声提醒。
后来怎么在一起的,两个人都说不清。好像是有一天放学,左奇函说"奔奔你以后嫁给我",杨博文说"你别闹",然后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左奇函还在说,杨博文就没再回"你别闹"了。
从那以后就是两个人。
高中、大学、毕业、工作。一路走过来,身边的人都换了几茬,就他俩没换。左奇函还是那个左奇函——走路要挽胳膊,吃饭要坐旁边,杨博文去上厕所他能在门口等。杨博文还是那个杨博文——不擅长说好听的,但左奇函冬天手冷的时候他把手揣进口袋里攥着,左奇函发烧的时候他请假如数给他换毛巾,左奇函半夜做噩梦醒了他就醒,不说话,就拍他后背。
高三那年冬天特别冷,两个人从教室走出来,左奇函手冻得通红,杨博文把他的手拽过去塞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没说话,就攥着。左奇函手心出了汗,杨博文也没松开。
左奇函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个人了。
裂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说不清楚。
毕业之后两个人留在同一个城市工作,租了间小房子,日子照过。但杨博文变了。不是变心,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拧紧——工作压力、家里的事、钱的事,一样一样压上来。他不是那种会说"我撑不住了"的人,他从小就不会。他只会闷着,闷到后来整个人都暗了。
左奇函感觉到了。他试着靠近,杨博文在退。左奇函越追,杨博文退得越快。两个人开始频繁地、说不到点上的吵。左奇函说"你最近怎么了",杨博文说"没怎么"。左奇函说"你跟我说说话",杨博文说"说什么"。左奇函说"你到底怎么了",杨博文说"我说了没怎么"。
左奇函不是看不出来。他是看出来了但够不着。杨博文把自己裹起来了,裹得很紧,左奇函的手伸不进去。
那天晚上左奇函带了馄饨回来。钥匙开门的时候脸上还笑着,他以为今天能好一点。
门开了。杨博文站在玄关那儿,脸色很差,眼睛红着,像一整夜没合眼。
"给你带的,你今天是不是又——"
"你能不能别来了。"
左奇函的笑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
"我累了。"杨博文的声音像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砂,"跟你在一起太累了。"
空气停滞了。左奇函的笑慢慢掉下来。像一张面具,胶水松了,一点一点往下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馄饨袋子。热气从袋口冒出来,扑在他手指上。他站了很久。
"好。"
他把馄饨放在玄关鞋柜上,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走了,没跑,没回头。
杨博文站在原地,手抓着墙,指甲发白。想喊,没喊出来。
左奇函走了之后,杨博文没睡。在玄关站到天亮,把那袋馄饨拎进厨房,没拆,放在桌上。
那之后两个人没再联系。同住一个屋檐下,一个人缩在客厅,一个人关在卧室,谁也不先开口。
杨博文撑了几周,他的状态越来越差。那句话出口之后他比谁都后悔,但他不知道怎么收回去。他怕再见到左奇函,怕自己一开口就崩,怕左奇函问他"你到底怎么了"的时候他答不上来。
所以他最后选了最蠢的方式。趁左奇函不在家,收拾了行李,走了。
拔了手机卡,没留纸条,没发消息。从两个人的家里消失了。
左奇函发现杨博文走了,是第二天早上。
他下班回来——推开门,玄关杨博文的鞋没了,衣柜空了一半,洗漱台上杨博文的牙刷不在了。
厨房桌上那袋馄饨还在。汤早就凝了,硬邦邦的。
杨博文走了。
左奇函没去找,他坐在玄关地上,靠着墙。脑子里全是杨博文那张脸沧桑的脸。
"跟你在一起太累了。"
他嚼这句话。嚼了三天,那袋馄饨什么时候坏的他都记不清了,这句话没忘。嚼了三周,别的都模糊了,这句话还在。嚼到后来这句话不再是杨博文说的了,变成了他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
是我太黏了。
是我太烦了。
是我让人累了。
是我的问题。
他不是生气。他不恨杨博文。他恨自己。
他想起高中那会儿,他也是这么黏。那时候杨博文没说过累。那时候杨博文把他的手塞进口袋里,没松开。那时候杨博文说"你什么时候不麻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累的?
他找不到答案。他只能找到一个结论:是自己变了,是自己变多了,是自己的黏让杨博文喘不过气了。
他开始做一件事:他试着"不黏"。不打电话,不找人,不去任何以前两个人一起去过的地方。他以为这样杨博文就会回来——"你看,我不烦你了,你回来吧。"
但杨博文没回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那句话没淡。它像一根钉子,刚扎进去的时候疼,后来疼麻了,你以为它不在了,但一碰就钻心地痛。左奇函的麻不是好了,是钝了。整个人钝了。
他失眠,吃不下东西。走在路上会突然停下来发呆,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循环:
跟你在一起太累了。跟你在一起太累了。跟你在一起太累了。
那天他过马路,车从左边过来。他看见了。
脚步没停。
不是想死。是觉得无所谓。杨博文不要他了,他黏人让人累了,那他松开就是了。松开手,松开脚,松开整个人。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还能攥着什么。
杨博文再见到左奇函是在医院。
他消失了大半年。大半年里他没好过。换了城市,换了号码,一个人窝着。那句话像鬼一样跟着他——他知道自己说错了,但他不知道怎么收。回去说什么?说"我那天是骗你的"?他开不了口。他觉得自己没资格再站在左奇函面前。
有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一个没窗的屋子里。听到"左奇函出事了",手机掉在地上。
他赶回来,左奇函醒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杨博文叫他的名字,他转过头。看了很久。
"奔奔?"
声音很小。像隔了一层什么。
杨博文蹲在床边,抓住他的手。左奇函的手凉的,没握回来,也没抽走。
医生说,前额叶受损,认知功能退化。有些东西回不来了。
杨博文在走廊里坐到腿麻。想起那袋馄饨,想起左奇函放在鞋柜上那个动作——轻的,像怕弄出声响。想起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左奇函脸上的笑慢慢掉下来的样子。想起高中教室里左奇函拿笔戳他后背,他回头瞪他,左奇函咧着嘴笑。
那个笑没有了。
他终于知道那根钉子扎在哪了。
乡下的房子是托人找的。前面有块空地,左奇函喜欢坐在门槛上看天。杨博文在后面做饭,回头就能看见他。
左奇函现在处于一个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像被调低了音量的状态,杨博文喂他吃饭他就吃,给他穿衣服他就伸胳膊。他记得杨博文是谁。杨博文出门他会一直看门口,杨博文回来他也不迎上去,就坐在那儿,眼睛跟着人走。
有一回杨博文蹲下来给他系鞋带,他低头看着杨博文的头发,伸手摸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怕被骂。
杨博文抬头看他,他咧了一下嘴,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忘了怎么笑的表情。
偶尔他会突然冒出一句以前的话。有一回杨博文给他剪指甲,他说:"奔奔以后要当飞行员的。"那是杨博文大一随口说的。还有一回半夜他醒了,坐起来说:"扁扁是不是太黏了。"然后自己补一句"扁扁以后不黏了,奔奔你别走",躺回去睡了,杨博文没睡。眼睛干的,胸口像被人攥着,喘不上气。
李嬢嬢是隔壁邻居,心善,话多。她看杨博文一天到晚围着左奇函转,洗衣做饭擦身子,年轻人哪受得了这个。有一回杨博文去镇上买东西,李嬢嬢把左奇函叫过去,蹲下来跟他说:
"小左啊,你听嬢嬢一句,小杨还年轻,不能一辈子这么耗着,你俩现在这个样子,顶多算是在玩过家家,不能当真的,晓得不?他该有自己的生活。"
左奇函含着糖,看着她。
"你乖,别耽误人家。"
左奇函愣愣的点了点头
杨博文回来之后,左奇函和平常不一样。吃饭一直看他。杨博文放下筷子:"扁扁?"
"奔奔。"左奇函叫他的名字,停了一下,"奔奔要去找男朋友了吗?"
杨博文愣了。
"奔奔的男朋友不是扁扁吗?"
左奇函摇头。皱着眉,像在想一件很费力的事。
"李嬢嬢说了。奔奔跟扁扁是过家家,不能当真,奔奔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他看着杨博文,像在等一个确认。
"所以奔奔去找男朋友,扁扁不闹的。"
杨博文蹲下来。他看着左奇函的脸——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表情少了。像一幅画被洗过一次,颜色还在,轮廓还在,但有些层次没了。
“扁扁也这么觉得吗?”
左奇函点头。
"可是怎么办呀?我当真了。。"
左奇函眨了眨眼。伸手去擦杨博文脸上的泪,袖子蹭在他颧骨上。
"奔奔不哭。"他说,"扁扁乖。"
杨博文抓住那只手。攥得很紧。
“左奇函,对不起”
“左奇函,我不嫌你烦,我爱你”3
看得好上头——蹲蹲后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