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天渐渐长了。
永寿宫院子里的老梅已经落尽了花瓣,满树都是新叶,嫩绿的颜色在灰白的宫墙前格外鲜亮。墙角下几丛迎春开了,细长的枝条上缀满了金黄的小花,在风里颤巍巍的。薇宁每天早上推开窗,都能闻见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是迎春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怀孕进入第八周,反应比前几周重了些。早晨干呕得厉害,有时连小米粥都喝不下去。翠嬷嬷急得团团转,变着法儿让膳房换花样,今天蒸蛋羹,明天煮面条,后天又换成山药泥。薇宁勉强吃几口,剩下的让翠嬷嬷分给宫女们。福临那边得了消息,又送来了一匣子果脯,有杏干、梅子、山楂条,都是酸的。薇宁含了一颗杏干,胃里翻腾的劲儿压下去了一些。
孝庄那边也让苏麻喇姑送来了两盒滋补的药材,一盒燕窝,一盒阿胶。苏麻喇姑来的时候,站在暖阁里看了看薇宁的脸色,点了点头:“气色还行。太后说了,贵人头一胎,身子要紧,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让膳房做。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
薇宁谢了恩,让翠嬷嬷把药材收好。苏麻喇姑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太后还说了一件事,让贵人心里有个数。皇后娘娘三月中旬从科尔沁启程,到京大约在四月初。贵人有什么打算,趁早想好。”
三月中旬启程。四月初到京。
薇宁在心里算了算,从现在到皇后入宫,还有不到两个月。她的肚子到那时候差不多四个月,该显怀了。皇后入宫的时候,她挺着肚子站在迎接的队伍里,那场面会很难看,皇后是科尔沁部的博尔济吉特氏,背后是孝庄和整个蒙古贵族的支持。而她只是一个贵人,位分低,家世虽好但排在科尔沁部之下。
苏麻喇姑说“有什么打算趁早想好”,这是在提醒她。孝庄不想在皇后入宫那天看到一个挺着肚子的贵人站在最前面,那会让科尔沁部的人觉得受了怠慢。
薇宁想了两天。
她让翠嬷嬷去回了乌雅嬷嬷,说身子渐重,想求太后恩典,免了每日的晨昏定省,只在初一十五去慈宁宫请安。乌雅嬷嬷把话递到了慈宁宫,当天下午秦嬷嬷就来回话,说太后准了,还夸贵人“懂事”。
【太后好感度:20 → 25。】
【提示:宿主主动降低存在感的行为被太后认可。太后认为宿主识大体,不争不抢。】
【当前积分:135。】
【另: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入宫倒计时:约四十五日。】
【男主好感度:98。】
【提示:男主对宿主近期减少公开露面表示关切。预计将在私下增加与宿主的互动频次。】
果然,从那天起,魏公公来得更勤了。几乎每天傍晚都来,有时带一碟点心,有时带一本书,有时什么也不带,就传一句话——“陛下说,今儿折子多,让贵人别等,早些歇着。”或者——“陛下说,明儿天好,贵人若是精神好,在院子里走走,别总闷在屋里。”
薇宁每次都让魏公公带一样东西回去。有时是一方新绣的帕子,有时是一页写了两句批注的书,有时只是一枝从院子里折下来的迎春花,插在小小的一只青瓷瓶里。东西不贵重,但每天都有。福临攒着这些零碎的东西,就像她攒着他的字条一样。
二月末的一天,魏公公傍晚来的时候,带了一只食盒。食盒里是一碟子切得极细的萝卜丝,拌了醋和麻油,上面撒了几粒芝麻。萝卜是水萝卜,红皮白心,切成细丝后泡在醋汁里,颜色好看极了。薇宁尝了一口,酸甜爽脆,胃里竟然没闹。她一筷子一筷子地吃着,翠嬷嬷在旁边看着,松了一口气。
魏公公等她吃完了,才低声说:“陛下还说,明儿晚膳后请贵人往养心殿后殿去。陛下说,有几本新得的书,让贵人挑。”
薇宁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养心殿后殿,上次去还是正月里。这一个月,福临只在永寿宫来过两次,都是匆匆坐一炷香就走了。朝堂上事情多,两白旗的弹劾还没彻底平息,索尼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余波还在。福临每天晚上批折子到深夜,魏公公说有时候乾清宫的灯亮到子时才熄。
薇宁知道他在忙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忙。他在替她挡着外面的风雨。索尼被弹劾的时候,他没有让她出面,没有让她赫舍里家的人在朝堂上替他说话。他自己扛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扛着满洲亲贵和汉臣们的明枪暗箭,扛着两白旗旧势力的反扑,扛着孝庄对科尔沁部的苦心经营。而他在这样的缝隙里,还记着给她送萝卜丝。
薇宁放下筷子,对魏公公说:“劳烦公公回陛下,就说嫔妾明儿去。”
第二天傍晚,薇宁换了件水蓝色的袍子,外面罩了件月白的褂子,头发只用那支白玉扁方松松绾着,没有戴多余的饰物。翠嬷嬷要给她涂口脂,她摇了摇头——“又不是什么正经宴席,涂那么红做什么。”翠嬷嬷只好作罢,只在她唇上薄薄点了一层润唇的膏子。
到了养心殿后殿,魏公公引她进去。暖阁里比往常多了几盏灯,光线亮堂了许多。福临坐在炕上,面前摊着几本书,手里拿着一卷,正低头看着。他今天穿了件竹青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目清朗。比一个月前看着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但精神还好,眼睛里有一种薇宁熟悉的亮。
“来了。”他把书合上搁在炕桌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薇宁在炕沿上坐下。福临把那几本书往她那边推了推。她翻了翻,有前明刻本的《世说新语》,有宋版的《东坡志林》,还有一本手抄的诗集,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笔迹。薇宁多看了一眼那本手抄诗集,福临注意到了。
“那本是在文渊阁的库房里翻出来的,”他说,“不知道是谁抄的,诗写得还不错。你看看。”
薇宁翻开诗集,随手翻到一页,是一首七绝,写春景的,最后两句是——“最是东风无管束,吹开吹落总由他。”她看着这两句,忽然觉得有点像她自己的处境。东风无管束,吹开吹落总由他。她在这个紫禁城里,何尝不是一朵被风吹着的花。开也好,落也好,由不得自己。
福临见她盯着那两句看,凑过来瞄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搁在她手边。
“身子怎么样了?”他问。
“比前些日子好些了。不怎么吐了。”
“那就好。”福临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茶盏沿上看着她,“朕这几天忙,没怎么去看你。”
“嫔妾听魏公公说了,陛下天天批折子到深夜。”
福临“嗯”了一声。他放下茶盏,靠回炕上,目光落在暖阁墙上那幅董其昌的山水上,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他说:“索尼的事,压下去了。那些人闹了一阵,没闹出什么名堂。”
薇宁没有接话。她知道福临不需要她接。他只是在告诉她,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忙,他忙的结果是什么。这是一种信任。他在让她知道朝堂上的事,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朕阿玛在的时候,”福临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索尼就跟着他了。朕六岁登基,索尼在朕身边站了十年。朕信他,就像信自己的手。”
薇宁看着他。十六岁的少年皇帝坐在烛光里,竹青色的常服衬着清瘦的脸,玉簪绾着的发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他说“就像信自己的手”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薇宁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一个六岁登基的孩子,在龙椅上坐了十年,身边全是比他年长几十岁、心思各异的满洲亲贵和汉臣。索尼是少数几个从头到尾站在他这边的人。那些人弹劾索尼,就是在他和索尼之间楔钉子。他看穿了,压下去了,但他心里未必不难受。
薇宁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搁在炕桌上的那只手上。福临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开,也没有反握。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让她覆着,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暖阁里炭火噼啪响着,窗外有夜风掠过檐角,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
过了一会儿,福临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手比她的热,掌心有薄茧,摩挲着她的指节。他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墙上那幅画上,但手指扣得很紧。
“赫舍里氏,”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别走。”
薇宁愣了一下。
“朕说的是,”福临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烛火的光在跳,“不管以后宫里来了什么人,你都在朕身边。行吗?”
薇宁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少年人的眼睛,里面有锐利,有沉毅,有她熟悉的那种专注,但更多的是别的,是一种她此前没有见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柔软的东西。他在跟她要一个承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皇帝,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设防,认认真真地问她,你会在吗?
“嫔妾在。”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嫔妾哪儿也不去。”
福临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绕过炕桌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发间的白玉扁方抽了出来。乌黑的长发落下来,散在肩上,散在水蓝色的衣襟上。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今晚不走。”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薇宁微微一怔,抬起眼看他。福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她的小腹上,又移回来。他的意思很清楚——他留下,但只是留下。他今晚上想离她近一些,想在她身边睡一觉,仅此而已。
“陛下,”薇宁轻声说,“嫔妾身子重了,怕伺候不周……”
“谁要你伺候了。”福临打断她,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别扭,“朕就想躺一会儿。你在旁边就行。”
薇宁看着他。十六岁的少年皇帝站在她面前,玉簪摘了,头发散着,竹青色的常服在烛光里显得有些单薄。他的耳尖微微泛着红,不知道是暖阁里炭火烧得太旺,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笑了一下。
福临瞪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薇宁敛了笑,站起来,替他把外袍脱了,搭在屏风上。福临自己解了腰带,踢了靴子,往炕上一躺,面朝里,背对着她。薇宁把灯拨暗了些,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在炕角,然后在他身边躺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暖阁里安安静静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薇宁睁着眼,看着帐顶,听见福临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她侧过头,看见他的眼睛还睁着,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亮的。
“赫舍里氏。”
“嗯。”
“你肚子里那个,”福临说,声音闷闷的,“什么时候能听见动静?”
薇宁想了想:“医婆说得四五个月吧。现在还早。”
福临“哦”了一声,把手伸过来,搭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覆上来的时候,热乎乎的,隔着中衣都能感觉到他手上的薄茧。他没有动,就那样搭着,手指微微蜷着。
“朕阿玛走的时候,朕才六岁,”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他躺在崇政殿的梓宫里,脸是白的,眼睛闭着。朕站在旁边,被人按着磕头。朕那时候想,阿玛怎么不睁开眼看看朕。”
薇宁没有接话。她伸出手,覆在他搭在她小腹的那只手上,手指轻轻扣住他的指节。
“朕不想让这个也……”福临的声音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薇宁听懂了。他不想让这个孩子也变成梓宫里一张苍白的脸。他不想让这个孩子六岁的时候就没了阿玛。他在害怕。
薇宁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陛下会长命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嫔妾和孩子,都指着陛下呢。”
福临没有回话。他把脸往她这边凑了凑,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拂在她的颈侧。他的睫毛蹭着她的皮肤,痒痒的。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均匀绵长,睡着了。
薇宁没有动。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让他靠着。他的额头贴着她的肩窝,一只手搭在她的小腹上,手指松松地扣着她的指节。暖阁里炭火的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窗外二月的夜风掠过檐角,呜呜地响着,但暖阁里很暖和,很安静。
【男主好感度:98 → 100。】
【好感度满值达成。“独宠”隐藏任务正式触发。】
【独宠任务线:在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入宫前,维持男主好感度在90以上,且确保无其他妃嫔获得男主召幸。奖励:独宠状态锁定,皇后入宫后男主仍将持续偏宠宿主。】
【当前独宠任务进度:已触发,待完成(倒计时:约四十五日)。】
【当前积分:160。】
【另:系统检测到宿主身体状态良好。孕期进入第九周,胎儿发育正常。安胎丸持续生效中。】
【提示:本次互动为“纯陪伴”模式。男主在宿主怀孕期间主动选择非身体接触的陪伴方式,好感度不受影响且持续满值。此行为模式表明男主对宿主的情感已超越情欲层面,进入深度依恋阶段。】
薇宁把系统提示看完,闭上眼睛。天快亮了,福临大概再过半个时辰就会醒。她不知道他醒来之后会说什么、做什么,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窗外,二月末的晨光渐渐亮起来。永寿宫院子里那几丛迎春花在风里轻轻摇着,金黄的花瓣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再远处,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晨曦里一层一层地铺开,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尽头。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