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夜终于缓缓退去。
宿舍窗外浓稠如墨的黑雾一点点淡化,重新变回校园之中那层熟悉的铅灰色薄雾。清晨的上课铃声穿透整栋宿舍楼,沉闷的铜铃将所有人从一夜紧绷的睡眠之中唤醒。一夜没有真正安眠的苏予娆缓缓从床沿直起身,掌心那块精神防御玉佩还留着昨夜消耗过后淡淡的温热。
寝室里面其余三名幽灵女生已经早早起床。
她们依旧面无表情,动作僵硬地收拾着床铺,灰白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苏予娆挪开抵在门后的椅子,推开寝室的房门走出去。长长的女生宿舍走廊恢复白天的模样,墙壁上面潮湿的水渍依旧斑驳,几名其他的人类玩家也陆续从各自的房间走出。所有人的神色都十分凝重,今天就是周三——校长巡查的日子。
校规第三条的阴影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每周三午后,必须前往行政楼接受校长的巡查。遇见校长的时候,不可以直视他的眼睛。】
不少玩家昨夜几乎彻夜未眠,私下已经交换过情报。过往无数死亡案例全部证明,只要与校长双眼对视,诅咒便会瞬间生效,几乎没有生还的余地。可校长本身的力量十分诡异,巡查的时候他会刻意引诱所有人抬起视线,稍有不慎便会落入陷阱。更可怕的传闻是,校长与校宰之间,埋藏着很多年前的旧怨。
众人一路离开宿舍楼,走向教学楼。
走进高二(七)班教室的时候,苏予娆一眼就看见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黑衣少年已经坐在那里。和往日略有不同,今天他的情绪明显低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桌边缘,指节泛白。昨夜图书馆三楼,他隔着遥远距离感知到女生寝室门外那一场诅咒引诱。虽然无法看清全部细节,但是那股属于夜间幻境的黑暗波动,他感受得清清楚楚。一想到昨夜苏予娆独自面对门外的诱惑与威胁,他心底便翻涌着难以压制的焦灼与偏执。
苏予娆走到自己倒数第二排的座位坐下。
刚一落座,一张折叠起来的小小纸条,悄无声息从后方的课桌缝隙递了过来。纸张泛黄,是从旧课本上面撕下来的一页。苏予娆低头,悄悄把纸条握进掌心,垂着眼帘,假装整理桌面上的书本,慢慢将纸条展开。
上面是一行清瘦凛冽的字迹:“午后去行政楼,千万不要被校长的话语迷惑。他会刻意说话吸引你的目光,无论他说什么,你的视线永远落在他胸口的徽章上面,绝对不要抬眼看向他的脸。如果遇到危险,尽可能往行政楼西侧的走廊跑。”
是校宰写的。
他偷偷把最重要的逃生方法全部写在了纸条之上。字里行间藏着掩饰不住的担心。苏予娆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心底清楚,他不敢公开过来和自己交谈。白天的教室到处都是校长安插的幽灵眼线,一旦两个人的来往暴露,校长便会抓住机会,借校规的名义向苏予娆降下惩罚。
遥远的系统后台之中,数据开始跳动。
校宰好感数值由47上涨至59。无数年被困在这片诅咒校园里面,他从来没有为任何外来的转校生做到这般地步。他一边害怕自己这份偏爱最终会给苏予娆招来灾祸,一边又没有办法控制内心的牵挂。两种情绪不停撕扯着他,阴郁偏执的种子在心底越长越深。他甚至已经开始暗自盘算,如果校长敢在巡查之中伤害她,自己不惜撕破长久以来维持的平衡,动用全部诅咒力量和校长正面对抗。
一整个上午的课堂,所有人都心神不宁。
讲台上幽灵教师的讲课仿佛变成遥远的背景噪音。玩家们的思绪全部飘向午后那一场凶险的巡查。课间的时候,几名人类玩家聚在教学楼的角落低声商议对策。那名曾经在夜里模仿声音的高大男玩家,眼神不停瞟向苏予娆。他已经隐约察觉到,这名少女和校园里面那位神秘的鬼怪NPC之间有着不一般的联系。嫉妒驱使之下,他心里生出一个恶毒念头,打算在行政楼排队的时候,找机会猛地推一把苏予娆,逼迫她抬头和校长对视,拿她试探校长诅咒的威力。
时间飞快流转,正午的钟声敲响。
所有转校生接到系统推送的强制通知:【所有转校生,请立刻前往行政楼集合,校长巡查即将开始。不得缺席,缺席视为违反校规。】
玩家们陆续起身,向着校园东侧那栋阴森古老的行政楼走去。行政楼外墙颜色暗沉,大门敞开,一股腐朽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长长的队伍已经在大厅之内排开,人类玩家混杂在大批幽灵学生中间,缓慢向前挪动。大厅的光线昏暗,高高的穹顶之下,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坐在大厅最前方的高台之上——校长。
他穿着厚重的黑色呢料大衣,整张面孔大半隐藏在宽大帽檐投下的阴影之中,只有一枚冰冷银色的徽章,闪闪发亮,别在大衣胸口。
队伍一点点向前挪动,每一名学生走到校长面前停下,接受短暂的巡查。校长低沉缓慢的声音会对着每一个人开口说话,引诱对方抬起头,看向帽檐之下他的双眼。已经有幽灵学生承受不住蛊惑,视线向上抬起的一瞬间,身体便化作一缕淡淡的黑雾消散在空气之中。死亡无声发生,队伍里面活着的人类玩家后背阵阵发凉。
很快,便轮到苏予娆。
她缓步走上前去。就在这个瞬间,排在她身后不远处,那名高大男玩家猛地往前冲出一步,手臂用力,朝着苏予娆的后背狠狠推过来!他想要直接把她推到校长面前,逼迫她慌乱之中抬起双眼。
变故突如其来!
可就在他的手掌快要触碰到苏予娆后背的一刻。一道看不见的黑色黑雾骤然从大厅立柱的阴影里面翻涌冲出!无形的力量一把钳住那名男玩家的手腕。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被黑雾狠狠向后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大理石地面之上。
整个行政楼大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骇地望向立柱的阴影。没有人看见任何人的身影,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是隐藏在暗处的力量出手了。是校宰,他违背副本的规则,悄悄来到行政楼,躲在柱子的阴影里面,一直在默默守护着队伍之中的苏予娆。
高台之上,帽檐下面传来校长低沉愤怒的一声冷哼。两股看不见的黑暗力量,在行政楼大厅的空气之中无声对峙。
苏予娆站在原地,稳住身形。她牢牢记住纸条上的叮嘱,视线自始至终,稳稳落在校长胸口银色的徽章之上,没有一丝一毫向上偏移。任凭校长一遍一遍用低沉的话语引诱,她始终没有抬头。
巡查平安结束。
校长没有找到任何可以降下诅咒的借口。苏予娆转身,快步向着行政楼西侧的走廊走去,按照纸条上面写好的路线离开这片风暴的中心。
走出行政楼大门的时候,灰雾在她身侧轻轻翻涌。一道淡淡的黑色影子一闪而过,消失向图书馆的方向。校宰已经先行退走,他不敢久留,害怕和校长之间的冲突彻底公开。可这份不顾一切的庇护,已经清清楚楚摆在苏予娆的眼前。
后台的好感数据剧烈跳动,直接上涨到72。
周三的危机有惊无险渡过去了,但是校长的怒火已经被点燃。副本真正的矛盾,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