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西暖阁

进忠在西暖阁收了七天折子。七天里他摸清了一件事——乾隆批折子有固定的时辰，上午辰时到巳时，下午申时到酉时。其他时候折子由李玉收着，送到内奏事处去。王钦一般上午会来西暖阁转一圈，下午去皇后宫里或各处妃嫔那里走动。王钦不在的时候，西暖阁是李玉说了算。

第八天早上，

他没有碰那只碗。他继续扫院子，把碗留在原处。

过了一会儿，孙太监从王钦的值房里出来了。他手里拎着那只碗，看见进忠在扫院子，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哎，那个谁，过来。”

进忠走过去。

“把这碗送到御药房去。”孙太监把碗往进忠手里一塞，“跟御药房的人说，上回的药太苦，喝不下去。换一味不苦的。”

进忠端着碗往御药房走。碗底还潮着，药渣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子里。黄芪、当归，还有一味——他忽然想起来了。那是川芎。前世他在养心殿伺候的时候，听李玉提过，王钦有头风的毛病，经常喝川芎茶调散。但川芎这味药，喝多了会耗气伤阴，越喝越虚。

王钦在喝药。王钦的身体，比看起来更差。

进忠把碗送到御药房，把孙太监的话传了。御药房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换了一味药，重新包好让他带回去。进忠拿着药包往回走，路上经过延禧宫的宫墙外，脚步慢了下来。

这一次延禧宫的门是开着的。院子里晾着衣裳，蓝布衫、白布裙，在风里轻轻晃。一个宫女蹲在井台边洗衣裳，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她低着头，手在盆里搓着衣裳，动作利落。旁边放着一只木桶，桶沿上搭着一条帕子，帕子上绣着一只鹰。

进忠的脚步停了。

那只鹰。赫舍里氏的族徽。他前世在魏燕婉的宫里见过一只一模一样的帕子——魏燕婉后来查清鸢的身世时，曾经把这只帕子拿到进忠面前，问他：“你认得这个吗？”那时候进忠不知道清鸢是谁，他摇了摇头。后来他才知道，清鸢就是被这条帕子要了命的人。

洗衣裳的宫女抬起头，正好和进忠的目光碰上。

进忠的手里还攥着药包。他站了两息，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和清鸢说话。在延禧宫门口和宫女说话，是犯忌讳的事。但他记住了清鸢的脸，记住了她搓衣裳的样子，记住了那只鹰。赫舍里氏的族徽。前世魏燕婉要用这只鹰要清鸢的命。这一世，这只鹰还在。

进忠回到养心殿，把药包交给孙太监。孙太监接过去，掂了掂，没说什么，转身进了王钦的值房。进忠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孙太监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他的目光移到值房的窗户上。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隐约传来王钦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咳不出来。

进忠垂着眼，转身回了西暖阁。

这天中午送膳的时候，进忠在甬道里碰到了莲心。

莲心是皇后富察氏身边的大宫女。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宫装，头上别着一根素银簪子，手里端着一只食盒，正从坤宁宫的方向走过来。她的步子很慢，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劲——左肩比右肩低了一寸，像是左边身子使不上力。进忠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莲心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两团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进忠和莲心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注意到莲心的左手腕上缠着一条帕子。帕子是白色的，但边角处洇出一小块淡黄。那是伤口渗液之后留下的痕迹。

进忠的脚步没有停。他提着食盒继续往前走，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他心里在数——莲心身上的伤，比前世这时候更重了。前世莲心被指给王钦之后，过了一个多月才开始出现明显的伤。这一世，王钦下手更早了。

为什么？

进忠走进东暖阁，把食盒里的菜摆好。他的手很稳，盘子放得端端正正。但他脑子里在转。王钦提前虐待莲心，只有一种可能——皇后催得更急了。皇后想把莲心安插到王钦身边当眼线，王钦看出来了，所以用虐待来警告莲心，也是警告皇后。

王钦在跟皇后较劲。这场较劲，前世王钦输了。输的原因是莲心告发了他。但莲心告发王钦，是在被虐待了几个月之后，身上攒够了伤，心里攒够了恨，才被如懿说动去告发的。这一世进忠不打算等那么久。

他要把莲心身上的伤，提前变成王钦脖子上的刀。

下午收折子的时候，进忠在折子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讷亲递了一份折子，参奏内务府总管海望贪墨。海望是乾隆潜邸时的旧人，管着内务府，手伸得很长。讷亲参他，是得了乾隆的授意。乾隆要整顿内务府。

进忠把折子放在该放的位置上，退到帘子后面。他心里在算。海望和王钦是一路人——都是潜邸旧人，都在内务府和养心殿的交界处捞油水。海望倒了，王钦就少了一个靠山。王钦少一个靠山，就多一分慌乱。王钦慌乱的时候，就会犯错。

进忠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西暖阁里的檀香味钻进肺里。他忽然想起前世魏燕婉杀他之前说的另一句话。魏燕婉说：“进忠，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忍到别人以为你没有脾气，忍到别人忘了你也会咬人。”

进忠在帘子后面睁开眼。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在暗处看不出来。

他确实能忍。但他不是没有脾气。他的脾气攒着呢。攒到该发的那天，一发就要人命。

傍晚的时候，进忠从养心殿出来，往御膳房去取明日的膳单。路上经过御花园的角门，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角门边上的那丛凌霄花开得正好，橙红色的花瓣被夕阳照得发亮。

进忠的脚步停了一下。

凌霄花。他前世的尸首就埋在凌霄花底下。魏燕婉宫里的凌霄花，也是这个颜色。

他站在花丛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摘了一朵。花瓣很软，捏在指间像捏着一小团火。他把花塞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御膳房门口的时候，他碰见了进保。进保手里抱着一摞碗碟，看见进忠就喊：“你去哪儿了？周公公找你呢。说养心殿的膳单定了，让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进忠接过膳单看了一眼。上面列着明日早膳的菜。他把膳单折起来揣进袖子里，和那朵凌霄花放在一起。

“进保。”进忠的声音很平，“你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皇后宫里的莲心姑姑，最近有没有去过御药房。”

进保愣了一下：“你打听她干啥？”

“别问。帮我打听就行。”

进保看了进忠一眼。进忠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模一样。进保挠了挠头：“行吧。我明天去御药房送东西的时候顺便问问。”

进忠拍了拍进保的肩膀，转身往养心殿走。他走得很慢，袖子里那朵凌霄花贴着手腕，花瓣上的露水渗进袖口，凉丝丝的。

他回到值房，把凌霄花拿出来，夹在枕边那本翻烂了的《千字文》里。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他要做两件事。第一件，把王钦的药方子记下来。第二件，让莲心知道，养心殿有人看见了她手腕上的伤。1

进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千字文》的书页吹得哗啦响。那朵凌霄花从书页里露出来一角，橙红色的花瓣在暗处亮着，像是黑暗里睁着的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