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清风明月照宁安

第四章·清风明月照宁安

　　有些记忆被蒙着一层厚厚的雾，任凭心底如何翻涌，都抓不住清晰的轮廓，陆云迟常常会想，或许想不起来，本就是上天的安排。

　　世人总说，上天关上一扇门，便会为你留一扇窗。可落到他身上，这扇窗没有送来天光，只盛着他尘封多年、藏得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心意，是独属于段禹辞的、沉甸甸的挂念。

　　无数个深夜，陆云迟反复自问：如果段禹辞已经彻底忘了从前，为什么自己还这般执拗地放不下？为什么每当旧日的碎片掠过脑海，心口还是会一阵一阵地发疼？

　　他心里清楚，当年那些脱口而出的话，一旦说破，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他甚至隐隐自私地期盼，段禹辞永远不要记起那段裹挟着悸动与不安的感情，不必和他一同困在两难的漩涡里，不必承受那份不被世俗接纳的煎熬。

　　万千心事压在心底，辗转千回，最后沉淀成一句无声的、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我爱你。

　　我爱你，爱你懵懂无知的年少模样，爱你性情里变幻万千的鲜活，爱你……从头到尾，从来都不爱我。

　　记忆骤然坠回很多年前那个黄昏，晚风卷着蝉鸣，少年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遍一遍唤他的名字。

　　“陆云迟……陆云迟！你说，爱是什么？”

　　那时的陆云迟垂着眼，认真地斟酌着答案，声音温和而笃定：“爱是想保护他，不想让他受委屈，愿意把世间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他。”

　　身旁的少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不假思索地开口，带着一腔毫无保留的热忱：“那我想保护你，不想让你受委屈，也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你，这算不算爱你？”

　　陆云迟的心猛地一紧，慌忙移开目光，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用一种故作淡漠的语气回绝：“傻子，这肯定不算啊，哪里有男生爱男生的？”

　　段禹辞歪着头，满脸困惑，认真地和他争辩：“可是我爷爷说他爱我，这不就是男生爱男生吗？”

　　“那是亲情，你还不懂。”

　　少年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小声闷闷地应了一句：“好吧……”

　　旧梦如同泡沫，转瞬消散，思绪重重落回眼前。

　　陆云迟定定望着面前的段禹辞，眼底翻涌着数不清的复杂情绪。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围着他打转、天真烂漫的小男孩了，不再是当初那个被他一点点捂热，从孤僻沉默慢慢变得活泼爱笑的小孩。岁月重塑了他的轮廓，褪去稚气，留下清俊成熟的眉眼，陌生，又刻在骨血里的熟悉。

　　“你怎么了，同学？”

　　段禹辞见他久久失神，抬手在陆云迟眼前轻轻晃了晃。昔日软糯稚嫩的声线早已褪去青涩，变得低沉磁性，撞进耳朵里，撩得陆云迟心神震颤。

　　陆云迟回神，指尖微微蜷缩，强作平静地扯了扯唇角：“没事，就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一点事。”

　　视线和段禹辞相撞的那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骤然漏了一拍，密密麻麻的酸涩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恰在这时，上课铃清脆地划破走廊的安静，叮铃铃的声响，像一道界限，隔开转瞬即逝的温存。

　　“要不你还是先回座位吧，下课再聊，禹辞。”陆云迟率先移开视线，低声说道。

　　段禹辞微微一怔，眉梢轻轻扬起，带着几分诧异：“我好像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吧？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的？”

　　陆云迟早就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说辞，面上不动声色：“不是和你说了吗听别人提起的，而且还觉得你挺特别的就记下了。”

　　“哦？”段禹辞来了兴致，往前微倾身子，眼底带着玩味的笑意，“那你说说，我哪里特别了？”

　　陆云迟望着他鲜活明亮的模样，喉间微痒，脱口而出：“全班都安安静静的，就你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鸟。”

　　话音落下，他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嘴上说着嫌弃，眼底藏着的，却是藏不住的柔软与喜欢。

　　段禹辞当即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扬声：“你才小鸟！小爷不和你说了，回去上课喽！”

　　少年转身快步走回座位，背影轻快，像一只挣脱束缚、振翅欲飞的飞鸟。

　　陆云迟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慢慢沉下去，泛起无边的怅然。

　　当年那只叽叽喳喳、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鸟，终究飞出了困住他们的牢笼，也早早飞出了，他的整个世界。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