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坤心中清楚,此番回信,往后便永无宁日。
但他毫无悔意。当年正是年少怯懦,一心顾及家族安稳,才眼睁睁看着表妹入宫,一味隐忍。
若表妹入宫换来的,只是他这一潭死水般的人生,任由心底爱意在淤泥里慢慢腐朽溃烂。那不如打碎这虚假安稳,为她,为她的女儿,也为自己,重新活一次!
翌日清晨,未央宫。
百里二郎一身湖蓝色广袖衣袍,头戴白玉发冠,温润如玉,俊美神采奕奕。今日休沐无早朝,他一早就赶来宫中。一则赈灾军需银两已经落定,国库充盈;二来,他只想时时刻刻见到那人,哪怕静静相望,心中亦是欢喜。
他走入未央正殿,绕过赤金龙纹镶玉屏风,往后殿走去。抵达凌若橙寝宫门前,两名宫人垂手静立,如同毫无生气的人偶。
#百里二郎 "陛下还没有起来吗?"
一想到即刻便能见到她,百里二郎唇角不自觉上扬。
#宫人 "回信王殿下,陛下昨夜留宿西侧殿蓝公子处,至今尚未醒转。殿下若有急事,可前往西侧殿等候陛下。"
百里二郎闻言,耳边骤然嗡鸣,一阵耳鸣袭来,手足无措。良久,耳鸣褪去,周遭一片死寂,静得令人心慌。他微微蹙眉,疑心是自己听错。
#百里二郎 "你刚才说什么?本王……没有听清楚。"
#宫人 "回信王殿下,陛下昨夜留宿蓝公子处,请殿下移步西侧殿等候陛下。"
百里二郎望着宫人口中一张一合,毫无情绪的话语,却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一身冷汗骤然浸透衣衫。
藏在袍袖里的手紧紧攥起,指尖用力到惨白。
他眼底泛起红意,蒙上一层朦胧水光,如同执拗孩童,直直立在寝宫门前,不肯挪动半步,仿佛未曾听见这番话。
百里二郎还记得昨日凌若橙亲口所言,她与(蓝湛)清清白白,他信了,方才放下心。可一夜之间,消息如惊雷劈落。
浑身寒意翻涌,身形摇摇欲坠。
#宫人 "殿下?信王殿下?"
宫人小心翼翼的声音,仿佛远在天际。为什么要骗他,为何要这般待他……
他胸膛剧烈起伏,喉间涌上腥甜血气。
他以拳抵唇,压抑着几声咳嗽,摇头,打算转身去往西侧殿。可刚迈出一步,心底却生出怯意。
见到她该说什么?质问她为何与那人共处一夜,质问她为何欺瞒自己?倘若她坦然承认,该如何是好?若是承认,往后他们便只能恪守君臣,远远疏离。
不,还是不问了。至少,他还能留住心中这份美好的幻想。
他按住心口阵阵抽痛,跌跌撞撞转身离去。情生智隔,纵使天资聪慧、勇武无双,此刻也理不清这万般情思。
两名宫人对视一眼,全然不解发生何事,最后不再思索,依旧静静守在门口。
凌若橙一觉醒来,日头已至中天。睁开眼看见陌生床幔,愣了片刻,猛然想起昨夜之事,腾地一下坐起身。
#信荷 "陛下,你醒了?"
身侧传来信荷温柔愉悦的声音。凌若橙转头,看见信荷将两盘早膳摆上桌,笑容温婉,似贤妻一般。
凌若橙心头一震,浑身不自在,慌忙伸脚穿上鞋子,一把扯过衣架上的外衣胡乱套上,抬手向后拢着长发,衣衫系带都系错位置。
#信荷 "哎呀,看你急成这般,穿衣都穿不好。"
信荷含笑走近,伸手想替她理顺发丝,指尖刚要触碰到她的头发,便被凌若橙迅速躲开。
信荷脸上笑意僵住,语气不悦开口。
#信荷 "陛下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我自己便能打理妥当。"
凌若橙尴尬一笑。大清早面对这样的信荷,只觉得诡异,浑身如芒刺在背。
#信荷 "陛下,饭菜快要凉了,一同用膳吧。"
信荷重新扬起笑容,语气温和。

"……不了,不吃了。昨日未曾沐浴,浑身不适,我回寝宫,你自便。"
凌若橙讪笑一声,如同疾风般冲向殿门。余光瞥见信荷神色阴沉,心底不由得一颤。
她一边走一边拢着头发,刻意维持从容,脚步却越走越快。
#信荷 "你要去见信王吗?"
身后传来信荷缥缈的声音。
凌若橙脚步一顿,回头望去。信荷倚在门框,手中捏着一支银簪,冷冷地注视着她。
凌若橙胡乱点了下头,转身大步离开。她心中暗自思忖,信荷的心思实在难测。此刻百里二郎许久不见她,想必已经等得焦急,想到这里,她脚步更快。
信荷立在殿门口,望着凌若橙远去的背影,掌心狠狠攥紧银簪。不算锋利的簪头刺入皮肉,鲜血顺着掌心蜿蜒流淌,她却浑然不觉。
片刻之后,她颓然放下搭在门框上的手,落寞走入殿内。看见一桌亲手备好的膳食,猛地挥手扫落。
哗啦一声,瓷盘碗盏尽数摔落在地,汤水饭菜洒了一地。
刘姑姑与其余三名宫人对视一眼,蹲下身小心翼翼收拾满地碎片。
信荷重重落座,看着那支染血的银簪,一双美眸之中光芒明明灭灭,心思晦涩难猜。
七日之后,黄昏,去往信王府的路上。
凌若橙素手掀开马车帘,望着街上车水马龙,片刻后放下帘幕。
百里二郎已经整整七日未曾入宫,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五日之前,她从西侧殿醒来,匆匆赶回寝宫,宫人禀报信王来过又离去。她起初以为他忙于赈灾钱粮调度,便没有前去打扰。后来听闻大臣说,百里二郎不眠不休,三日便将诸事妥善处置,满朝称颂。
等到第四日,他依旧没来。她以为他劳累过度,派人送去名贵补品,宫人回禀,百里二郎只是淡淡谢恩,神色郁郁,身形清减许多。
她又耐心等候几日,到第七日正午,百里二郎依旧不曾入宫,她再也坐不住。
她心中疑惑,为何他忽然这般冷淡。想起从前许诺要去信王府拜访,一直被诸多事务耽搁。于是趁着黄昏暮色,避开旁人耳目,轻车简从,动身前往信王府。
凌若橙抵达信王府,大内侍卫亮出腰牌,门房大惊,连忙狂奔入内通报。不多时,百里二郎来到府门前接驾。
#百里二郎 "臣,百里二郎,迎接吾皇銮驾。"
百里二郎声音生硬,传入马车之中。凌若橙掀开帘幕,看见落日余晖下,他垂手躬身而立。
乌黑发髻高高束起,镂空雕花银冠,一根银簪固定发冠。一身玄色广袖长袍,领口银丝绣竹叶纹样,腰间银边玄色锦带,身形清瘦,脚踩银边踏云靴。
眉峰微蹙,眼底泛着红。晚霞只染亮半边面颊,另一半依旧冰冷毫无暖意,失色的薄唇紧紧抿起。整个人如同失了精气神的绝美玉像,满身倦意,令人心生怜惜。1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