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夜班是十月。
七点五十,她到了护士站。
夜班交班的东西比白班多。白班交的是"今天做了什么",夜班交的是"今天晚上要注意什么"。她接的是 S2 区,一号到四十五床。另一个护士接 S1 区,那边是四十六到九十。
值班医生是一个进修的,姓刘,三十出头。他坐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贴着名字。
护士长赵慧兰走之前,站在护士站前面看了她一眼。
"一个人行不行。"
"行。"
"夜里没有援手。"赵慧兰说,"S1 区那位比你早来两年,她是你的援手;你是她的援手。真出了事,按铃叫医生,再往上叫。别自己扛。"
"明白。"
七点五十,白班的人走。八点整,夜班开始。
苏楠做了一件事:她把 S2 区四十五张床的床头卡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往本子上抄。
抄的是这样几行:几床,姓什么,什么病,今天做了什么,明天要做什么。
四十五个床,她抄了三十一个重点。剩下的十四个是常规的,明天出院的、恢复期躺着没事的。抄完她又回到本子上看一眼,把其中三个用圈圈起来。
这三个是:903,股骨颈骨折术后第十天,今天拔引流;912,一个刚做完手术的新病人,术后第一天;六床,床位空着,明天不收,留着急诊。
她把本子塞进口袋。
八点半,她开始第一轮巡视。
九十张床,四十五张归她。走一遍要二十多分钟。她走的时候带着三样东西:一个小电筒、一支笔、一本巴掌大的本子。
夜里的病房跟白天不一样。白天是亮的,是吵的,是有人走来走去的。夜里只剩床头的呼吸声、机器的滴滴声、还有走廊上那盏隔一盏开着的灯。
第一间是 901。
王师傅白天刚拔了导尿管,晚上八点的时候说解不出来。值班医生给了药。苏楠进去的时候,他侧躺着,醒着。
"王师傅。"
"嗯。"
"解出来了吗。"
"没有。"
她看了一下他的小腹,让他平躺,把手按上去,按到一个地方,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胀的。"苏楠说,"我去问一下。"
她去了医生办公室。刘医生在看手机,抬头听完,说:"再等等。药是两个小时起效。"
她回来,站在 901 的床边。
"再等两个钟头。"她说,"你这个药是两个钟头起效的。你要是中间觉得更胀了,你按铃。"
"嗯。"
"你按铃不管几点都按。"苏楠说,"不要忍到天亮。"
走到 915 的时候,里面有个小孩在哭。
是个九岁的男孩,半个月前摔的,大腿骨折,做了一个支架。他妈妈趴在床边睡着,小孩睁着眼,哭得很轻,一声一声的。
苏楠进去,站在床边。
"疼。"
"几级。"
"六。"
她看了一眼卡,止痛的药是十点用的,可以再用一次,但她得先报医生。
"你等我三分钟。"她说。
她去了医生办公室。刘医生给了医嘱。她回来,把药推了。
推完她在床边站了一下。
"你妈妈睡着了。"
"嗯。"
"你今天哭了几次。"
"两次。"
"这次是为什么。"
小孩不说话。
苏楠看了看床头那个支架,上面有四个螺丝。
"你这个架子。"她说,"里面的骨头在长。长的时候是酸的。酸的时候你想哭就哭。"
小孩看了她一眼。
"你不骂我。"
"我骂你干什么。"苏楠说,"你要是忍住了不哭,我反而要多看你两眼。"
她出来的时候,他妈妈的姿势没变,还在睡。
她进每一间屋,先站在门口看两秒。
看什么,是周敏教的。周敏说,你就看两样:一个人的被子有没有盖到肩膀,一个人的鞋在不在床底下。
十点半打了一轮针。十一点半测了一轮血压。十二点,她坐在护士站,把护理记录补完。
一点二十,她做第二轮巡视。
走到 903 的时候,她停住了。
903 是那个老太太,股骨颈骨折,术后第十天。她今天白天刚拔了引流管。
老太太睡着。呼吸不快。
苏楠没走。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床头那个监护仪。
心率一百一十二。
白天是八十。
她又看了看血压。白天一百三十二。
现在一百零六。
她伸手摸了摸老太太的手,是温的,但是有点湿。
她把被子掀开一角,看了看手术那一侧的髋部。敷料是干的,边上有不到一个指宽的渗,颜色是淡的。看着不多。
但她把手放在老太太的肚子上,按了一下。
按下去,老太太哼了一声。
她把本子拿出来,写了一行:903,01:22,心率112,血压106/62,腹部按压不适,敷料少量渗。晨间心率80,血压132。
写完她没立刻走。
她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回护士站,把 903 白天那一页记录从头看了一遍。白天记的是:上午九点拔引流,量一百二十;中午十二点,一百二十一;下午三点,一百二十。
第二件,她回到 903,拿皮尺量了腹围。量的时候她把皮尺绕在老太太的肚脐那一圈,读数是一百零二。
第三件,她翻回入院那一页,找术前的腹围。术前记的是九十六。
她拿笔在本子上把这三个数并排写下来:术前 96,白天没量,夜里 102。
写完她拿着本子去了医生办公室。
刘医生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份病历。
"刘医生。"
他抬头。
"903 有问题。"苏楠说。
她把本子递过去。
刘医生看了两眼,站起来,跟她去了病房。
他看完,站在床边,迟疑了一下。
"心率一百一十二。"他说,"输液是够的。"
"她今天白天拔了引流。"苏楠说。
刘医生转过头看她。
"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苏楠说,"我只知道她白天不是这样。"
刘医生又看了看监护仪。那上面心率跳了一下,变成一百一十六。
"我打电话。"他说。
二线是沈砚。
一点五十,他到了。他没穿白大褂,外面是一件深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衬衫。头发有点乱。
他进门先看了监护仪,再看人,再看腹部。
"腹围量了没有。"
"没有。"
"你现在量。"
苏楠去拿皮尺。她量的时候,沈砚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皮尺的另一头。
"一百零二。"她说。
"她术前多少。"
"九十六。"
沈砚直起腰。
"床旁 B 超叫她做。"他说,"同时备血,开一路粗的,十六号针。"他看了刘医生一眼,"联系介入,跟我们手术室说一声。"
"现在。"
"现在。"
一点五十五到两点十分,是苏楠这一夜过得最快的十五分钟。
她开第二路静脉通道,扎在左前臂。老太太的血管不好,皮薄,一按就跑。她先用指腹摸,摸到了,再进针,一次进去,回血很好。
她固定的时候,沈砚站在她后面。
"你的手不抖。"
"抖。"苏楠说,"扎进去之前抖。"
"扎的时候呢。"
"不想。"
床旁 B 超做出来,腹腔里有积液。是术后迟发出血。
两点四十,老太太被推进手术室。
苏楠跟在平车后面走了一段,到电梯口停下。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老太太的女儿坐在电梯里,整个人蜷着,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她回护士站,把这一床的记录从头到尾补完,写完签上名字,签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三点十分,急诊打电话上来。
"骨一,收一个病人。男,三十二,工地高处坠落,骨盆骨折,血压七十。"
苏楠接了电话,放下,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跑。
她跑到一半,看见走廊那头沈砚已经过来了。他还没走,还在医生办公室。
"什么。"
"骨盆骨折,三十二岁,男的,从架上掉下来的,血压七十。"苏楠说,"三分钟到。"
沈砚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
"预备床,六床。备两路,两路都要粗的,十四号或者十六号。血,先要六个单位,跟血库打招呼。"他说得很快,"你扎一路,我扎一路。"
病床推进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太清醒了。
他的脸是灰的。嘴唇没有血色。肚子上盖着一件被剪开的工作服,底下的裤子是深色的,看不出是湿的还是本来的颜色。
沈砚在床边蹲下去。
"叫什么。"
那个人哼了一声,没答。
"测血压。"沈砚说,"看瞳孔。"
"八十。"旁边的护士说。
苏楠已经在铺治疗盘。她撕开针,撕开贴,把止血带系在右边胳膊上。
那个人的胳膊很粗,是干活的人的手,皮肤下面血管鼓着,很明显。
她没怎么找,一针就进去了。
"通路。"她说。
二十号针管接上去,液体滴得很快。
"第二路。"沈砚说。
第二路在左边。左边这只手的血管看着不太明显,她摸了一下,摸到一根,扎进去,也进去了。
两路都通。
她抬头,看见沈砚正看着她。
"加压。"他说,"给我止血带。"
骨盆骨折的出血,先要用布把骨盆绑紧。这是要把那一片碎掉的骨头拢起来,让里头的血少流一点。
沈砚把一条布单从那个人身子底下穿过去,在髋部交叉,用力拉紧,打结。
那个人叫了一声。
"对。"沈砚说,"你叫得出来就行。"
血送来了。输血袋挂在架子上,暗红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三点四十,血压回到九十。
三点五十,一百。
血一共送来了六袋。前两袋挂完的时候,苏楠把空袋取下来,写上时间,放在车下层。她一边做一边报:第二袋输完,三点四十七。
刘医生在对面写抢救记录。沈砚在床边,一只手压着骨盆带,一只手摸那个人的手腕。
苏楠腾出手,把监护仪的袖带重新缠了一遍,因为他胳膊太粗,第一次缠的位置偏了。缠完她按了测量。
"一百零四。"她说。
"再测一次。"沈砚说。
她又测了一次。
"一百零二。"
"这一分钟掉两个点。"沈砚说,"接着挂。"
苏楠又挂上第三袋。
四点,那个人开始说话了。
"我……"
"别说话。"沈砚说,"我用点力,你就忍着。"
四点半,血压一百零五。心电监护上的波形平了。
沈砚站起来,把沾了血的布单团起来,扔进黄色的袋子里。
"送手术室。"他说。
平车推走以后,走廊上就剩他们两个,还有一地的水渍——那是推车轮子带进来的。
苏楠蹲下去,用拖把把那一块水渍擦掉。
擦到一半,她发现自己的手套破了。右手食指的地方,破了一个口子。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弄破的。
她把手套摘下来,两只一起扔进垃圾桶。
沈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他那件外套,还没穿。
"你的手。"他说。
苏楠低头看。
她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不深,没出血。
"没事。"
"什么时候弄的。"
"不知道。"
沈砚看着她,没再问。
走廊那头的窗户是黑的。墙上的钟指着四点四十二。
苏楠把治疗车推回治疗室。
车上留了一堆东西:用过的注射器、空的血袋、两条止血带、一个被剪开的输液管。她一样一样分:针头扔锐器盒,止血带泡消毒液,其余的进黄袋。做完这些她又把台面擦了一遍,用含氯的消毒液,擦完再用清水擦一遍。
治疗室的味道很重。她开着排风扇站了一会儿。
S1 那个护士进来了。她叫周莉,比苏楠早来两年,那天夜班她管另一半床。
"完事了。"
"完事了。"
周莉从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放在台子上。
"喝。"
苏楠把杯子端起来。
"你刚才是两路都自己扎的。"
"嗯。"
"我看见了。"周莉说,"你扎的时候我在门口。"
"怎么了。"
"没什么。"周莉说,"我是想说,你那只手,扎完第二路以后抖了。抖的时候你把它放在台子上,压了一下,才去接的管。"
苏楠把杯子放下。
"我习惯了。"
"我知道你习惯了。"周莉说,"我以前也这样。我第一次扎一个休克的病人,扎进去回血是黑的,我当场手就抖了,那个针我拔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小块皮。"
她看了看苏楠。
"你这个不是病。"她说,"你这个是好好干活的人才会有的。哪一天你扎完了不抖了,你就该歇了。"
她说完就出去接着转她的床了。
五点十分,苏楠去 915 看了一眼那个小孩。
药起效了,他睡着了。他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搭在小孩的腿上。
她看见苏楠,站起来。
"护士。"
"不用起来。"
"刚才谢谢你。"
"推药是医生开的。"苏楠说,"没什么。"
"不是。"那个女人说,"他跟我说,你说他哭是对的。"
苏楠站在门口。
"他要是一直忍。"那个女人说,"我一晚上都不知道他疼。"
苏楠没接话。她看了一眼床头那个支架,四个螺丝还是那样。
"他明天要拍片。"她说,"拍完片医生要跟他讲结果。你要是听不懂,你就问他,问到懂。"
"行。"
苏楠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苏楠把拖把放回原处,回到护士站,把这一夜的记录一行一行补上。
补到最后,她数了一下:
这一夜她按铃进屋十九次,开静脉通路两次,夜里走了大概一万三千步——她手机在裤兜里记着。
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水房。
她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镜子里她头发有点乱,帽子歪了。她把帽子正了正。
回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有几个家属端着洗脸盆往水房去,脚步很轻。
她坐回护士站,把本子摊开,从头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三件事。
看到 903 那一行的时候,她把"腹围 102"圈了一下,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术前 96"。
她又翻到六床那一页。
六床还没有名字。他的腕带是急诊给的,上面写着"无名氏,男,约三十二岁"。她把这个号又抄了一遍。
抄完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走廊那头,把那扇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风是凉的,带着一点土味。
她把窗户留了一条缝,没关。
走廊那头,S1 区的周莉也回来了。两个人在护士站前面碰了一下。
"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周莉说,"你那边那两个,一个进手术,一个进手术。"
"嗯。"
"你今天运气不好。"
"我今天运气好。"苏楠说。
周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去水房洗脸了。
苏楠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交班报告"那一栏的下面,又添了一行。
她添的是:六床,腕带无名氏,家属未联系上。
窗外的天,还没有亮。1
类型也能看进去,细节处理得特别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