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她抢到了一张票。
不是高铁,是那种绿皮的慢车,晚上七点二十开,第二天早上五点到镇上那个小站。她故意买的慢车,因为慢车比高铁便宜一百三十八块。一百三十八块是她半个月的饭钱。
买票的时候她算了另外一笔账:回家的年货。
她在网上给苏桐挑了一双球鞋,四九码,黑色的,三百二十九。她给王秀芝买了一件羽绒服,深灰,中长款,二百九十九,选的是那种最不起眼的样式,因为她妈不会穿亮的。她还买了一个电子血压计,上臂式的,一百五十八。她自己在超市买了一盒点心、两袋奶糖、一箱牛奶,提着上了火车。
火车上人很多。过道里堆着编织袋,一个人抱着一箱橘子坐在洗手池旁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抱在膝盖上,包里的羽绒服鼓出一块,硌着她的手腕。
她给王秀芝发了一条微信:上车了。
王秀芝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路上别吃泡面。
她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火车到站。镇上那个小站没有站台灯,只有两根柱子,柱子上各挂一盏黄灯。风从田里吹过来,冷,带着霜的味道。
她在站外等车,等了二十分钟,等到一辆去镇上的三轮。三轮车斗里铺着一块塑料布,她坐在上面,抱着背包,一路颠过去。
家门口的灯是亮的。
她推门进去。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摊着一堆年货:一袋瓜子、一袋花生、几包糖、两瓶白酒,还有一个塑料袋里装着几条鱼,鱼身子上还挂着冰碴。
王秀芝从厨房出来,手上都是水,围裙上沾着面。
"回来了。"她说。
"嗯。"
"冷不冷。"
"不冷。"
"火车上睡了吗。"
"睡了。"
王秀芝走到桌边,把她的背包接过去,往椅子上一放。"先洗把脸。"她说,"锅里有粥。"
苏楠洗了脸,喝了半碗粥。粥是小米的,熬得很稠。她坐在桌边喝粥的时候,听见里屋有动静。
苏桐出来了。
她愣了一下。她半年没见他,他长高了,比她还高小半个头,头发留着,耷拉在额头上,穿着一件印着字母的卫衣,卫衣的下摆已经起球了。
他打了个哈欠,看见她,叫了一声"姐",走到桌边抓起一个包子就吃。
"你几点睡的。"苏楠问。
"两点。"
"干什么去了。"
"写作业。"苏桐说,"快期末了。"
苏楠没追问。她把背包拉开,把那件球鞋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苏桐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盒子拿过去,撕开封条,把鞋拿出来,蹲在地上试。试完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
"正好。"他说。
"嗯。"
"姐,"他把鞋脱了,抱着盒子坐直,"你能不能给我买个手机。"
"你手机坏了。"
"没坏,旧的。"苏桐说,"我们班同学都换了,就我一个还是两年前那个。屏幕都碎了。"
王秀芝在厨房里接了一句:"碎了用着嘛,还能打。"
"妈。"
王秀芝拿着抹布出来,在桌边擦了擦。"你姐刚回来。"她说,然后看了苏楠一眼,"他这个手机是不行了,天天说。"
苏楠把碗放下。"高考完。"她说。
苏桐撇了一下嘴,没说话,抱着鞋盒回里屋去了。
王秀芝把抹布搭在椅背上,看了苏楠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回厨房去了。
年前这几天,王秀芝在超市加班。她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回来的路上要经过镇上那条老街,街两边的店都开了灯,卖对联的、卖鞭炮的、卖鸡的,人挤着人。
"今年生意好。"王秀芝吃晚饭的时候说,"老板说了,年前这一个月的奖金比去年多。"
苏楠在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问:"年后呢。"
王秀芝的筷子停了一下。"年后再说。"她说。
"什么叫年后再说。"
王秀芝喝了一口汤。"老板要把店转出去。"她说,"他儿子在南京买了房,让他过去。转手以后人家要重新招人。人家要年轻的。"
苏楠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碗放下。
"你要是没活干,"她说,"去苏南。"
王秀芝没抬头。"我去苏南干什么。你弟还在上学。"
"那就在镇上找。"
"镇上一个月两千。"王秀芝说,"我这个岁数,谁要。"
她站起来收碗。收的时候把苏楠的碗先收了,碗底对着碗底,两只手端得很稳。
年三十晚上,王秀芝在厨房里炸丸子,苏楠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是那台旧的,屏幕边上有一条亮线。
十一点半,王秀芝睡了。苏楠洗完脚,回自己屋里躺下。她屋里的墙纸还是高中那会儿贴的,边上卷起一块,露出底下的水泥。
她躺到十二点多,起来喝水。堂屋黑着,只有苏桐的屋门底下漏出一条光。
她走过去。门没关严,她推开一点。
苏桐趴在床上看手机,被子只盖到腰。他听见门响,赶紧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动作很快,塞完翻了个身,面朝墙。
"姐。"
"你几点睡。"
"就睡。"
苏楠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屋里有一股味,臭袜子、方便面、汗混在一起。桌上摊着一本练习册,摊开着,笔搁在中间,一个字没写。
"明年高考。"她说。
"我知道。"
"你现在这个成绩,考不上。"
苏桐不说话。
"你想干什么。"苏楠问。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我想学设计。"
"什么设计。"
"就是画东西。"苏桐说,"我在手机上画,画头像,有人给钱。上个月挣了八十。"
苏楠看着那个塞了手机的枕头。
"八十。"她说。
"我知道少。"
"我不是说少。"她说,"我是说,你要是真喜欢,你就好好学。你要是拿这个当借口不念书,那你就完了。"
苏桐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摸出来,打开一个软件,翻了几张给她看。是他画的人,都是侧面,线条很软,有一张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头发很长。
苏楠看不懂好不好。她看了三张,把手机还给他。
"把灯关了。"她说,"睡觉。"
她走出去,带上门。门缝里的光灭了一会儿,又亮了。
大年初二那天,二姨来串门。
二姨是王秀芝的妹妹,比王秀芝小五岁,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她进门先给苏桐塞了两百块钱,然后一屁股坐在堂屋那把最好的椅子上,眼睛绕着屋子转了一圈。
"哟,苏楠回来了。"她说,"胖了。"
"没有。"
"在苏南哪个医院来着。"
"社区卫生中心。"
"哦。"二姨拖了个长音,"社区。"
王秀芝在旁边剥花生。剥了一颗,放在碟子里。
"一个月多少钱。"二姨问。
苏楠说:"五千。"
"五千。"二姨说,"那也不少了。我们镇上那个小芳,你还记得不,比你大两岁,在省城当护士,一个月一万二。"
"她是三甲。"苏楠说。
"我知道嘛,三甲。"二姨说,"你有编制没有。"
"在考。"
"哦。"二姨说,"考上了那就是正式的。考不上呢。"
苏楠把手里那把花生壳扔进垃圾桶。"考不上就接着上班。"她说。
二姨笑了。她笑的时候两边的牙齿都露出来。"你这个孩子从小就这样,不着急。"她说,"你妈跟着你也是不着急。"
王秀芝把碟子往桌上一放,碟子和桌子磕出一声响。"姐,"她说,"吃瓜子。"
那天晚上二姨走了以后,苏楠在堂屋里收拾桌子。王秀芝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毛衣,坐在灯下补袖口。
"你二姨那个人。"她说。
"我知道。"
"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针穿过毛线的声音。
"楠楠。"王秀芝说,"你要是考上了。"
"嗯。"
"你弟明年高考。"
苏楠把最后一只碗摞好,走过去,在王秀芝对面坐下。她伸手把王秀芝的手腕拉过来,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那个新买的血压计,把盒子拆了。
"你干什么。"
"量血压。"
"我没事。"
"你把袖子挽起来。"
王秀芝看了她两秒,把袖子挽了。她的胳膊上没有肉,皮是松的,能看到一条细细的青。苏楠把袖带缠上,缠到两指的位置,按了开关。机器嗡嗡响,把带子收紧,又慢慢松下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一百五十三,九十六。
苏楠又量了一遍。一百五十七,九十八。
她把带子解下来,放在桌上。"妈,"她说,"你这个数,不吃药会出事。"
王秀芝把袖子放下去。"镇上药店的说,这个人上了岁数都高。"
"药店的人不是大夫。"
"那怎么。"
苏楠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从苏南带来的降压药,两盒,够吃两个月。她把盒子拆开,一共三十天,一天一颗,数好,装进一个干净的药瓶里,放在王秀芝的枕头边上。放完她又把药盒上的说明书折起来,压在药瓶底下。
"早上起来吃,吃完喝水。"她说,"别断。"
王秀芝坐在灯下看她做这些。做完,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第二天是初三。
上午,苏楠骑车去了镇上。车是王秀芝那辆二八的,车链子上着油,蹬起来哗哗响。她在老街买了点东西:一包红糖,两斤挂面,一条烟——烟是给二姨父的,人情上的事,她妈教过她。
买完她往东骑。骑到邮局门口,她把车停下。
邮局还是那个邮局。门口那两棵树大了一圈,树干上刷的白灰到膝盖高。台阶上有两个人等开门,一男一女,手里捏着单子。
那年她就在这个门口签的名。邮递员把信封塞进她手里,说"苏楠,你妈让你签个名"。她签了,笔尖在"楠"字那一横上多停了一下。
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再往前骑一百米,是镇上的卫生院。
门面换过了。原来的水泥墙刷了白的,门口的牌子也换了新的。她把车支在墙边,站在外面往里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停着两辆电动车。
有个人从里面出来,一瘸一拐。
是刘院长。他比七年前老了,头发全白,走路比以前慢。他看见门口站着个人,看了两眼。
"你是——"
"刘院长。"苏楠说,"我在这儿打过杂。七年前,一天三十块。"
刘院长站住了。他又看了她两秒。
"那个手稳的。"他说。
"嗯。"
"你现在在哪儿。"
"苏南。"苏楠说,"社区卫生中心,当护士。"
刘院长点了点头。他把手揣进棉袄袖子里,站在台阶上,跟她一起往院子里看。
"学出来了。"他说。
"还没。"苏楠说,"三月我去考市里的一院。"
刘院长转过头看她。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我那年就跟你说过。"他说,"打杂的手不用那么稳。"
他笑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喊了一声:"考上了跟我说一声。"
苏楠说:"好。"
她推着车往回走。风大,把她的头发吹到前面来。她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下午她上了山。
外婆的坟在村后头的坡上,坡上有一片柏树,树是村里人一棵一棵种的,长得不高,密。坟头前面的土是新的,看得出年前有人来培过。
她蹲下来,把带去的两个橘子放在碑前,又拔了拔碑边上的草。
天很蓝,风大,柏树叶子哗哗地响。
她在外婆坟前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她本来想说的很多,但到了跟前,一句话都出不来。她想起七岁那年那堆被抬上拖拉机的木料,想起外婆说的"楠木是慢的",想起自己蹲在地上捡的那片刨花。
那片刨花后来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坡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伸手拨开,看见坡下面就是村子,屋顶一片一片,有一家的烟囱在冒烟。有一条狗从晒谷场上跑过去,跑得很快。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背着她在村里走,走到谁家门口就停下来说两句话。外婆走得慢,一步一步,背上的骨头硌着她的胸口。那时候她一直在数,从村头到村尾,外婆要走多少步。她数到四百多就数乱了。
风又吹过来一阵。
初五她走。她本来买的是初六的票,退了一次,改成初五,因为中心初七上班,她想提前一天回苏南把屋子收拾一下,把书翻完最后一章。
王秀芝从早上就在厨房里忙。她煮了十个鸡蛋,装在一个塑料袋里;蒸了两个馒头;把过年剩下的腊肉切了一块,用油纸包好;又装了一罐咸菜,罐子是旧的那种玻璃罐头瓶,瓶口用保鲜膜封住,外面缠了三圈橡皮筋。
"妈,够多了。"苏楠说。
"你带。"王秀芝说,"那边的东西贵。"
送到镇上那个小站,王秀芝一直站在站台外面,隔着铁栏杆看她。火车进站,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到了给我打电话。"她说。
"嗯。"
"别老吃泡面。"
"嗯。"
"……"
苏楠上了车,找到座位。她隔着车窗看出去,王秀芝还站在那儿,手插在棉袄兜里,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子。
火车开了。
苏楠把袋子放在膝盖上,先摸到的是鸡蛋,然后是馒头,然后是那包腊肉,最后摸到咸菜罐,罐子是凉的。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小桌板上,摆到最底下,她摸到一个硬的、方的东西。
是一个信封。
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的,上面什么都没写。她捏了捏,里面是钱。她把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钱,数了一遍:两千。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纸是超市的购物小票,背面朝上。
小票背面写着两个字,字很大,笔画很用力,把纸都压出了印子:
别省。
这两个字下面,还有半行字的痕迹,被人用笔涂掉了。涂得很重,涂成一团黑,纸面上起了一层毛。
苏楠把那张小票举到车窗的玻璃上,对着外面的光看。
涂掉的那半行字,她看不清。
火车过了下一站。窗外的田在往后退,麦苗是绿的,一层一层,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把小票翻过来,正面是超市的流水单:日期,几点几分,商品,金额。一共四行。最后一行是"降压药 86.00"。
她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她把小票和那两千块钱一起收进信封,塞进背包最底下,压在那本《基础护理学》下面。书里夹着那张通知书。1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