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稍缓,只剩零星雨点敲在工作室的落地窗上,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贺峻霖握着铅笔的手悬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落下,笔尖在谱纸上划开一道浅淡的墨痕。旋律的片段在脑海里翻涌,断断续续,全是多年前熟悉的调子。
老厂房改造的空间层高很高,混响柔和,空气中浮动着潮湿的木头和吉他松香混合的味道。墙角立着一台老旧的立式空调,间歇性发出低沉嗡鸣,除此之外,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嘉陵江水流淌的声音。
贺峻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带着江水湿气的风涌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江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对岸的楼宇灯火断断续续,被雾气切割成零碎光点。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到这座城市。当年离开的时候也是雨天,打包好简单的行李,没有告别,独自坐上离开山城的夜班列车。那首两人一起构思到一半的曲子,永远停留在半成品的状态,谱纸被他夹在厚厚的乐谱本最深处,尘封了好多年。
“还在写那首曲子?”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不算大声,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水面,惊得贺峻霖肩膀猛地一僵。他缓缓回头,看见严浩翔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拎着两罐热饮,外套肩头沾了细碎雨珠。
他不知道对方站在那里多久了。
贺峻霖收回望向江面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攥紧窗沿,语气尽量维持平淡:“只是随便写写,不一定会完成。”
严浩翔缓步走进房间,将一罐热的柚子茶放在木桌上,热气缓缓升腾,模糊了一小片空气。他目光落在摊开的谱纸上,那些零散音符,一眼就认出来了。时隔多年,哪怕只有寥寥几行,记忆依旧清晰。
“我还记得这里,”严浩翔伸出手指,虚虚点在谱纸上的一段旋律,“当年我们争执很久,你说这里转调太突兀,我却觉得这样才有冲击力。”
旧事被忽然提起,贺峻霖心口微微发紧。那些被刻意封存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从前他们挤在狭小出租屋里,熬夜编曲,耳机一人分一边,分享同一副耳塞。山城夏夜闷热,风扇吱呀转动,两个人为一小段旋律争论不休,吵完转头又一起下楼买冰粉。
后来一切慢慢变了。理想、距离、说不清的隔阂,积攒成厚重的墙。争吵越来越多,沉默取代交谈,最后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都过去很久了。”贺峻霖移开视线,不愿继续沉溺回忆,伸手拿起桌上的铅笔,想要合上谱本。
“旋律没有过时。”严浩翔的声音安静,“只是当年的我们,没有办法把它写完。”
贺峻霖沉默下来,低头看向纸上错落的音符。曾经以为断掉的旋律,会永远静止在那个夏天。时隔多年,在雾漫江潮的山城重逢,旧调再次浮现。
严浩翔拉开椅子,在桌子另一侧坐下,目光落在谱纸上:“我这次回重庆,是受邀来工作室合作编曲。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贺峻霖抬眼看向他。灯光落在严浩翔侧脸,轮廓比记忆里成熟许多,褪去少年青涩,眼底藏着沉淀下来的情绪。
“我回来采风。”贺峻霖简单解释,“山城的雨和江水,很适合写曲子。”
房间再度安静,只有窗外细雨沙沙。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中间摊开那张写满零散音符的谱纸,像横亘在他们之间漫长的岁月。
严浩翔伸手拿起那罐还没动过的柚子茶,推到贺峻霖面前:“外面降温,喝点热的。”
贺峻霖没有立刻去接,目光落在温热的罐体上,迟疑几秒,才伸手握住。暖意顺着指尖蔓延,稍稍驱散身上沾染的江风凉意。
“你有没有想过,把这首曲子写完?”严浩翔轻声问。
这个问题,贺峻霖在无数个深夜想过。只是缺少一个契机,也缺少一个可以并肩完成它的人。
“我不知道。”贺峻霖坦诚开口,“有些东西停在过去,强行续写,未必合适。”
严浩翔垂眸,视线落在谱纸上那一段未完成的小节:“但旋律本身,一直在等。就像这座山城,雾会升起,也会散去。”
江面的白雾缓缓流动,远处传来轮渡低沉的鸣笛声,悠长地穿过雨雾。贺峻霖握着温热的罐子,心里纷乱。重逢来得猝不及防,旧旋律在耳边回响,那些未曾说出口的遗憾,在潮湿空气里慢慢浮起。
他低头看向谱纸,笔尖依旧安静躺在纸边。或许有些故事,有些旋律,本就不该永远停在未完的章节。
严浩翔没有继续追问,安静坐在一旁,目光望向窗外雾气笼罩的江水,不去逼迫他立刻给出答案。房间里只剩下雨声、空调微弱的嗡鸣,还有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混杂遗憾与期待的氛围。
贺峻霖轻轻抿了一口柚子茶,清甜暖意漫过喉咙。他重新拿起铅笔,指尖落在谱纸空白处,犹豫片刻,缓缓写下新的音符。
雾还没有散尽,但雨,已经快要停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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