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这件事,真正实施起来,比宋涟想象中要顺利,但也无趣得多。
她原本以为,像温初禾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冷主治医生,家里的厨房肯定是个摆设。结果搭伙的第一周,当宋涟因为花店盘货忙到晚上八点多,推开1201的门时,却闻到了一阵极淡的饭菜香。
温初禾穿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正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
宋涟站在玄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桌子上摆着两菜一汤:清蒸鲈鱼、白灼芥蓝,还有一锅豆腐菌菇汤。没有重油重盐,没有复杂的摆盘,甚至连葱花香菜都没撒,主打一个“原汁原味”和“绝对健康”。
“愣着干什么?洗手吃饭。”温初禾把碗筷放好,语气和平常一样平淡。
宋涟换了鞋,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跟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干干净净,连一滴油星子都没溅出来。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巧的厨房秤。
“温医生,你做饭还称重啊?”宋涟指了指着那个秤。
“控油控盐。精准一点,对胃好。”温初禾拉开椅子坐下,说得理所当然。
这哪是做饭,这分明是在做化学实验。
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饭。宋涟尝了一口鲈鱼,虽然觉得味道极其清淡,但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吃口热乎的家常菜,确实很舒服。
“你明明会做饭,之前干嘛天天吃速冻水饺?”宋涟夹了一筷子芥蓝,忍不住问。
“一个人,懒得做。”温初禾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做一次,洗菜切菜加洗碗要一个小时,吃只吃十分钟。时间成本太高。”
宋涟撇了撇嘴,心里嘀咕了一句“工作狂”。
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宋涟那种“餐桌不说话会憋死”的体质又开始发作了。
“温医生,你猜我今天在店里遇到谁了?你们医院的一个男医生”宋涟开启了八卦模式,“他来我店里买花,说是送给女朋友。他挑了半天的红玫瑰,最后还非让我给他包装得土一点。我跟你说,他那个长相,肯定是个妻管严……”
温初禾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放下瓷勺,抬眼看向宋涟,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是我同事,私生活我不关心。而且,请不要在背后议论别人的感情生活,这不礼貌。”
宋涟嘴里的排骨差点噎住。她扯了扯嘴角:“我这不是跟你闲聊吗?你这人怎么连点八卦细胞都没有啊?”
“我不习惯拿别人的私事当谈资。”温初禾垂下眼,继续吃饭,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宋涟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行行行,医生大人高风亮节,我闭嘴就是了。”
安静了不到两分钟。
宋涟又忍不住了:“那你今天门诊忙不忙?有没有遇到什么奇葩病人?”
“医院有保密规定。病人的情况不能随便往外说。”温初禾回答得滴水不漏。
宋涟彻底无语了。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把筷子一放:“温初禾,你这人真没劲。跟你吃个饭,比跟花店里的账本对账还闷。”
温初禾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宋涟一脸憋屈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她一直都是这么活的。她不需要去照顾别人的情绪,也不觉得这种“公事公办”的聊天方式有什么问题。
“抱歉。”温初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宋涟愣住了:“啊?你道什么歉?”
“我擅长社交没办法接住你的话题。”温初禾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的自我剖析,“如果你觉得无聊,下次吃饭的时候,你可以自己看手机,不用勉强找话题。”
宋涟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那股刚升起来的烦躁,瞬间被一种说不出的酸软取代了。
她算是明白了,这人根本不是高冷,她是真的“社交功能障碍”。
“行了行了,你不要总是道歉你又没真的做错什么总是道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宋涟叹了口气,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明快,“我不跟你聊同事,也不聊病人。咱们聊点别的。你平时休息都干什么?”
“看文献。或者去健身房。”温初禾回答。
“去健身房干嘛?做手术站的还不够?”
“保持体能。手术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体能跟不上,手就会抖。”温初禾说到自己的专业,态度极其严谨。
宋涟彻底服气了。这人简直把生活过成了军队拉练。
从那天起,宋涟开始有意识地“改造”温初禾的生活。
她不再试图在吃饭的时候强行找话题,而是直接在温初禾家里的电视上投屏一部喜剧电影。
“我不指望你能笑出声,但你至少得坐在这儿陪我打发两个小时。顺便吃点零食。”宋涟把一包薯片塞进温初禾手里。
温初禾看着手里的薯片刚想开口说什么宋涟像有预判一样抢先开口
“今天周末,我们不说医学名词。”宋涟拆开包装,拿了一片塞进自己嘴里,“你吃一片,就一片。尝尝。”
温初禾无奈只能陪她一起消耗
宋涟看着她咀嚼的动作,紧张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还可以。”温初禾面无表情地评价,然后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但调味料掩盖了土豆原本的味道。”
“你真的是……暴殄天物。”宋涟气得把薯片抱进自己怀里。
但不管怎么说,温初禾虽然嘴上嫌弃,到底还是没有起身回书房。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安静地陪着宋涟看完了那部吵吵闹闹的喜剧片。
看到好笑的地方,宋涟笑得在沙发上直打滚。温初禾虽然没有笑,但余光却时不时落在宋涟那张生动、鲜活的脸庞上,觉得这个周末的晚上,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
接下来的日子,宋涟开始变本加厉地把自己的生活往温初禾的世界里渗透。
比如周末的下午,她会强行拉着温初禾去逛花鸟市场。
“温医生,你天天对着黑白灰,心理压力得多大啊。买两盆花…不行你花粉过敏,还是买绿植吧看着心情也好。”宋涟在一大堆盆栽里挑挑拣拣。
“我不养,麻烦。”温初禾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站在一旁,格格不入。
“那你买个仙人球吧。不用经常浇水。”宋涟直接拿起一小盆开着黄色花朵的仙人球,塞到温初禾手里,“十五块钱,就当交个朋友。”
温初禾看着那个仙人球,又看了看宋涟期待的眼神,最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
带刺的、生机勃勃的仙人球被放在了温初禾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上。科室的护士们看到后,偷偷八卦了好几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的“搭伙”从最初的生硬客套,渐渐多了一丝默契。
换成温初禾负责做饭,因为她的确能做出极其符合营养学标准的三餐。而宋涟负责洗碗和打扫,以及,负责在饭桌上提供那些温初禾永远不会主动去获取的“生活八卦”和“废话”。
清明节那天,沉洲下起了小雨。
宋涟因为店里没什么客人,提前关了店,早早地来到温初禾家里。她下午去买了一点新鲜的艾草和糯米粉,打算晚上做一点青团。
温初禾回来时,宋涟正站在流理台前,手上全是白花花的糯米粉。
“你在干什么?”温初禾换了鞋,走过来。
“做青团啊。今天清明节。”宋涟用沾满面粉的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结果在额头上留下了一道白印子,“你要不要帮忙?”
温初禾看着那一桌子的杯盘狼藉,果断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好”
“你帮我揉面吧。我教你。”宋涟把位置让出来,站在旁边指挥,“水一点点加,不能倒太快。”
温初禾洗了手,开始揉面。
“你这个人,其实学什么都快。就是太抗拒了。”宋涟看着她揉面,笑着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啊?真的好聪明”
温初禾的手部动作微微放缓。
“没有,这时我奶奶教我的”
“那你奶奶肯定是个手特别巧的人”
没过多久,蒸锅冒出了白烟。第一笼青团出炉了,刷上一层薄薄的食用油,绿油油的,散发着艾草的清香。
“哇!成功!”宋涟夹起一个,吹了吹,递到温初禾嘴边,“尝尝。”
温初禾看着那只递到嘴边的筷子,本想说自己来,但看着宋涟满是期待的眼睛,最终还是微微低头,咬了一口。
软糯的皮,甜而不腻的豆沙馅。
“好吃吗?”宋涟问。
“嗯。甜度刚好。”温初禾点了点头。
宋涟得意地笑了,她自己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温初禾问。
“我突然想到,清明节吃青团,我还在店里包了一束白菊花。这搭配,怎么有点阴间啊。”宋涟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温初禾看着她笑得毫无形象的、甚至有些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竟然极其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极浅,甚至连宋涟都没有察觉到的笑。
在这个阴雨绵绵、带着些许寒意的清明节,温初禾站在烟火气十足的厨房里,吃着一个带着甜味的青团,忽然觉得,这个原本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冰冷的黑白灰世界,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