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把温初禾那句“喜欢得要死”吹散在空气里
宋涟却觉得这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得她心口发热
她在温初禾的颈窝里蹭了好半天,像只终于讨到骨头的快乐小狗
直到温初禾实在受不了她这黏糊劲儿,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行了,海风凉,该回去了”
“再坐五分钟”宋涟讨价还价,手紧紧攥着温初禾风衣的衣角“就五分钟”
温初禾没再赶她,只是把大衣解开一侧,把她整个人裹进自己的外套里挡风
宋涟缩在里面,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觉得这五分钟大概是向老天爷偷来的
回程的车上,宋涟的嘴巴一刻也没停过
“温初禾,你以后能不能多带我出来?”
“看你表现”
“我表现还不好啊?我吃药可乖了,连最难喝的中药我都一口闷”
温初禾握着方向盘,侧脸在路灯的交替闪烁下明明灭灭,嘴角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到家之后,宋涟的“狗尾巴”简直要翘上天了
简歆正坐在客厅里敷着面膜看文件,抬眼瞅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纸
“哟,这一脸春心荡漾的,去哪野了?”
“妈,注意你的措辞,什么叫野”
宋涟换了鞋,一蹦一跳地坐到简歆身边,抱着她的胳膊
“温初禾带我去看海了”
简歆把手抽出来,嫌弃地捏了捏她的脸
“看你这样,魂都被人家勾走咯,行了,病刚好,别在这儿闹,赶紧洗漱睡觉去”
日子就这么甜甜蜜蜜地过了大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温初禾在门诊复查了两次,每次各项指标都还算平稳
宋涟甚至开始在家里做起了简单的康复训练,从最开始走到小区门口就喘,到后来能陪着王姨去附近的超市逛一圈
她甚至开始琢磨着,要不要找个轻松点的工作,或者报个班学点什么
“王姨,你说我去学插花怎么样?”宋涟一边在客厅里溜达消食,一边兴致勃勃地规划
“以后温初禾过生日,我就送她自己插的花,多有情调”
“好好好,小姐学什么都好”王姨在厨房里应着
然而,身体的警告往往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发生
那天下午,温初禾因为医院有事,没过来陪她吃晚饭
宋涟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简歆让人准备的丰盛晚餐,舀了一勺熬得香浓的排骨粥送进嘴里
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类似于针扎的刺痛
宋涟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自从做完热灌注手术,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那痛感并不剧烈,甚至连让她皱眉的程度都不到,但那种“异物感”非常熟悉
她没当回事
手术后肠道重新排列,有点神经痛或者牵扯痛太正常了
她安慰着自己,又强撑着喝了两口粥,胃里的刺痛感才渐渐平息
晚上八点多,温初禾的电话打过来了
“吃晚饭了吗?”温初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背景音是科室里若有若无的呼叫铃声
“吃了,喝了小半碗排骨粥”
宋涟窝在沙发上,语气轻松,自动把下午那阵刺痛省略了过去
“你呢?又没吃?”
“刚忙完一台急诊,正准备去吃”温初禾拉开办公桌的椅子坐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王姨说你下午在小区走了两圈?”
“对啊,我现在的体力简直可以去跑马拉松”宋涟吹牛不打草稿
“别逞强”温初禾的声音低了下来“伤口还疼吗?”
“不疼,早就不疼了就是……”
宋涟犹豫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下午那阵微痛
但听着温初禾疲惫的声音,她潜意识里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她找麻烦,“就是有点想吃你给的的糖姜了”
电话那头传来温初禾的一声轻笑
“你现在又不能吃太多刺激性的东西,等过几天复查完,我给你带一小盒,只能含一片”
“好耶!”
挂了电话,宋涟把手机扣在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日子很快到了下次门诊复查的这天
温初禾早早地帮她把抽血的单子开好了
宋涟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王姨去买水了
她捧着自己微凉的胳膊,心里莫名有些打鼓
以前每次复查,她都特别坦荡,因为她知道自己恢复得很好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从进了医院大门开始,她的右眼皮就一直跳,心跳也比平时快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不吉利的念头赶出去
没过多久,温初禾拿着一沓刚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走了过来
宋涟抬起头,正准备扬起一个招牌的“小狗笑”却发现温初禾的脸色不太对劲
温初禾今天没有戴口罩,她看着手里的单子,眉头微微蹙着
那种眼神,宋涟很熟悉——这不是一个“女朋友”看爱人的眼神,这是一个医生在看一份极其棘手的病例时的眼神
“温初禾?”宋涟叫了她一声,声音有点发紧
温初禾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头
她下意识地把化验单合上,那一瞬间的冷凝立刻被她掩饰了过去,重新换上了平时那种温和却克制的表情
“抽完血了?”她走过来,语气尽量放得很平
“嗯”宋涟盯着她手里的单子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指标不对?”
温初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拉开宋涟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看着宋涟的眼睛,伸手轻轻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
“肿瘤标志物比上个月涨了一点”
温初禾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
“CA19-9和CEA都有轻度升高,另外,红细胞压积降了一些”
宋涟虽然不太懂这些专业名词,但她听懂了那句“涨了一点”大概意思就是她得病复发了
“是因为……吃得太少,营养没跟上吗?”宋涟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
“我最近确实有时候吃不下”
“可能”温初禾没有反驳,但她的手没有松开,拇指在宋涟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但我建议,明天做个增强CT复查一下,仅凭血液指标说明不了什么,也有假阳性的可能”
“好”宋涟点头,挤出一个笑容,“做个CT,查清楚就行了。我肯定没事的”
温初禾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她轻轻捏了捏宋涟的手心,然后站起身
“我去给你开CT单子,你在这儿等我”
“王姨去拿药了,我在这儿坐着就行,你去忙吧”
温初禾转身走向诊室,背影依然挺拔,但宋涟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要急一些
等温初禾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宋涟嘴角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落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刚才被温初禾握过的手背
其实她没有说,今天早上她擦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白有一点点发黄
她当时没敢告诉王姨,更不敢敢告诉温初禾
第二天上午,CT室
宋涟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随着机器的推进,被送进那个巨大的圆环里
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声
她紧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心里一直在默念没事的,没事的
做完检查出来,温初禾就站在门外
她没有穿白大褂,今天是她休息的日子,但她还是来了
“报告要下午才出来”温初禾走过来,自然地接过王姨手里的轮椅扶手
“走吧,我带你们去吃个午饭”
那顿午饭,温初禾吃得很少
她本来就是个话不多的人,今天更是沉默,就连宋涟故意讲笑话,她也只是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下午三点,影像科的内部系统里,结果出来了
温初禾没有让宋涟去门诊看,而是自己去了医生办公室,在电脑上点开了宋涟的CT影像
当那一张张黑白切面图在屏幕上展开时,温初禾的目光定在了腹腔上的那几个位置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她看着屏幕上的影像,在心里一遍遍地比对、确认
但无论她怎么看,医学影像不会骗人
腹膜后出现了多个结节影,肝脏边缘也出现了可疑的低密度灶
复发
而且,是腹腔广泛转移
更糟糕的是,这次的病灶位置,手术根本碰不得,连做减灭术的机会都没有了
温初禾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等她再睁开眼时,眼里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她关掉影像,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病房里,宋涟正坐在床上和王姨聊天
看到温初禾推门进来,宋涟立刻收住了话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的脸
“怎么样?温初禾,结果出来了吗?”
宋涟的声音在发抖,她自己没发觉
温初禾走到床边
她看着宋涟,看着这个前几天还抱着她在海边大笑的女孩
她本来在脑子里已经组织好了一套专业、委婉、暗示着还有治疗方案的说辞
但在对上宋涟那双拼命掩饰恐惧的眼睛时,温初禾突然觉得,所有的谎言对她都是一种残忍
“宋涟”温初禾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宋涟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CT结果出来了”温初禾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腹腔里发现了新的病灶。肝脏边缘也有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姨手里的水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水杯摔的四分五裂水花溅了一地
反应过来后王姨赶忙出去联系简女士
“我们……没有办法再做手术了”温初禾说完这句话,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沙子一样干涩
宋涟没有哭,也没有崩溃
她只是觉得耳边有一阵长长的耳鸣
她看着温初禾,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扯了一下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温初禾”她听见自己开口“我是不是,快死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