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清亮,晨雾尚未散尽,笼罩整座吴郡王宫。
朝堂正殿肃穆而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规整,鸦雀无声。
连日以来,少主私留不明刺客的风声,早已传遍朝野。昨日侍卫寻衅被罚、少主执意护人的消息,更是彻底点燃了老臣们心底的忧虑。
今日早朝,无人先提军政民生。
首位白发老臣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躬身垂首,语气恳切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少主!老臣今日冒死进言,请少主驱逐江岸所拾之人!”
一语落地,殿内寂静一瞬,随即此起彼伏,一众老臣纷纷出列跪拜。
满殿躬身,齐声劝谏。

众臣: “请少主驱逐刺客,以安江东!” “请少主三思!勿因一己恻隐,置江东基业于险境!”
声声恳切,字字沉重,压得整座大殿气氛骤然沉凝。
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沉默观望,却无一人敢站出来为澜说话。
江东初定,根基未稳。
在所有人眼里——澜来路不明、满身杀伐、无籍贯无根基,就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暗雷。
孙权端坐主位,一身锦袍端正,少年眉目沉静,俯瞰阶下跪伏一片的臣子,面色平静无波。
他早已料到今日局面。
从他执意将澜从江岸带回、顶住流言护他安居偏院的那一刻起,这场朝堂死谏,便早晚将至。

孙权(声线清稳,落于大殿,字字清晰): “诸位爱卿起身。有话直说,不必行此大礼
老臣不肯起身,抬头直视主位,语气沉痛。

老臣: “少主仁慈,惜人命、怜孤苦,是仁君之德!可江东千万百姓、将士、河山,经不起一丝风险!” “此人自江海而来,一身凶煞,手上不知沾染多少人命!昨夜府中侍卫挑衅,尚且能瞬间压制旁人,可见身手可怖!” “今日他伤势未愈,尚且能暗藏锋芒,来日他伤势痊愈,若心怀歹念,近身刺杀,谁能拦他?!”
句句直击要害,是所有人心底最深的忌惮。
其余大臣纷纷附和。

“老大人所言极是!” “江湖亡命之徒,最是无情无义,不可信,不可留!” “少主年轻心善,识人太浅,恐被表象蒙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数否定澜的存在。
没有人记得,那人重伤濒死、放下利刃、从未伤过江东一人。
所有人只记得——他杀气凛然,来路诡异。
孙权指尖轻轻搭在玉制扶手上,指节微收。
他静静听着满殿非议,听着所有人将澜定义为祸水、凶兽、隐患。
片刻后,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少年君主独有的坚定与魄力。

孙权: “诸位担忧江东安危,我知,我懂。”
众人听闻此言,皆是一喜,以为少主已然松动。
可下一秒,少年话音一转,掷地有声。

孙权: “可评判一人,当观其行,而非观其相。” “他流落江岸,重伤垂死,未曾伤我、未曾害民、未曾作乱。我留他静养偏院数日,他安分守己、收敛锋芒,从不滋事。” “仅凭一身杀气、无根无籍,便定人死罪、逐人出境,绝非公允之道。”
老臣急声再劝。

老臣: “少主!乱世之中,公允无用!安危最重!宁可错驱百人,不可留一隐患!”

孙权(眸光微沉,语气不容辩驳): “我江东立足乱世,靠的从不是刻薄猜忌、人人自危。” “我信眼底所见,不信流言蜚语。” “此人,我不驱。”
满殿瞬间死寂。
一众老臣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主位上的少年。
年少的少主,平日温和纳谏、从善如流,从未这般强硬固执。
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深海刺客,他公然逆满朝文武之意。
老臣痛心疾首,长叹一声,颓然垂首。

老臣: “少主……他日若因此生祸,悔之晚矣!”
孙权不语,端坐如山。
他知晓风险,远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更记得——残夜滩头,那头搁浅孤鲨眼底的疲惫与孤寂;记得偏院之中,那人步步退让、隐忍克制;记得昨夜月下,那人低声一句“有你这句话,便不委屈”。
世人皆惧他刀,唯我惜他人。
朝堂风波汹涌之时,偏院安静如常。
澜立在窗边,遥遥望向王宫正殿的方向。
他听不到殿内对话,却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阵阵喧闹,听见宫人匆匆奔走的细碎脚步声。
连日以来的流言、侍卫的敌意、臣子的忌惮,他尽数知晓。
他心思通透,早已猜到——今日早朝,必是群臣逼孙权驱逐自己。
风从窗隙钻进来,拂动他单薄衣袍。
澜垂眸,看着自己掌心。
他不怕世人唾骂,不怕人人忌惮,不怕孤身无归。
他只怕——自己这一身罪孽与不详,会毁了那个执意护他的少年君主。

澜(低声自语,极轻): “江东安稳……不该因我动摇。”
他欠孙权一条命,欠他一份信任,欠他一方容身之地。
他绝不能,成为孙权最沉的拖累。
阳光落在他清冷侧颜,眼底素来冰冷无波的深海寒潭,第一次掀起复杂翻涌的浪潮。
若世间容不得他,无妨。
若江东因他动荡,不行。
他可以收敛锋芒,可以隐于暗处,可以终生不显露分毫杀气。
但若所有人的矛头,永远直指孙权,只因他一人……
澜抬眸,望向王宫方向,眸色沉沉,落定无声决意。
他可以不留退路。
但他,绝不能毁了江东,毁了护他之人。
朝堂纷争未歇,偏院人心已乱。
一场无声的取舍,悄然落于深海孤鲨心底。
风波渐起,前路暗流汹涌。1
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人物也立得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