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早上五点起床。烧水,热了昨晚的剩饭,就着咸菜吃了。苏婉清还没醒,裹着被子缩在沙发角落。王劲松睡客房,门没关严,有鼾声。于和伟在车顶改装间打呼,声音闷。
安安把那只用废帆布缝的手套从桌上拿起来,翻了翻,拇指弯度还是怪。她叠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贴着便签:黑龙江省漠河市北极镇边防哨所 赵建国收。没写寄件人。
物资清单摊在桌上:保暖内衣五十套,加厚袜子一百双,手套三十双,护手霜二十支,润唇膏二十支,方便面十箱,火腿肠五箱,自热米饭五箱。一半捐哨所,一半自用。
老班长李强昨天发消息说他在哨所等。安安回了个"好"。
六点,安安把物资装车。后备箱塞满纸箱,手套信封夹在驾驶座遮阳板后面。她拍了拍纸箱,关后备箱。
苏婉清被引擎声吵醒,推开车门。
"安安,几点了?"
"六点。"
"你这就走?"
"趁早凉,路上好开。"
苏婉清揉眼:"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着练缝纫。"
"我练什么,我那件杯垫还没锁完边呢。"
"那就锁边。"安安拉开车门。
苏婉清靠车门:"安安,你一个人开三小时山路,不害怕?"
"怕什么。"
"怕雪地打滑。"
"慢点开。"
王劲松从客房出来,扣着外套扣子。
"安安,手套带了吗?"
安安指遮阳板后面。
王劲松点头:"路上慢点,有对讲机吗?"
"有。"安安拿起对讲机试了试,"频道三,通着。"
"有事喊。"王劲松说。
"知道了。"
安安发动车。柴油引擎响了两声,怠速稳了。她挂挡,松离合,车慢慢滑出营地。
于和伟从车顶探出头:"安安,带点吃的没?"
"后备箱有自热米饭,你自己拿。"
"我不是要吃的,我是说你路上吃。"
"带了。"
车拐上主路,扬起一片雪沫。苏婉清站在门口看车尾灯消失在拐弯处。
三小时山路。雪压在路面上,轮胎轧过去咯吱响。安安开四十码,不快不慢。对讲机没响。
九点半到哨所。铁门半开,旗杆上的国旗冻硬了,猎猎响。安安按喇叭,两声。
赵所长从岗楼出来。穿军大衣,脸黑红,胡茬冒出来。他走到车边。
"安安来了。"
"赵叔。"安安下车。
赵所长看后备箱:"又带这么多?"
"一半捐的,一半自己用。"
赵所长招呼里面两个兵出来搬箱子。安安跟着进屋。哨所里暖和,炉子烧着,铁皮烫手。墙上贴着值班表,红笔圈了几个名字。
"李强呢?"安安问。
"出去巡边了,下午回。"赵所长倒热水,"你吃饭没?"
"吃了。"
安安从遮阳板后面取下信封,放桌上。
"这是什么?"赵所长拿起来。牛皮纸,没写寄件人。
"手套。有人让我捎给哨所的。"
赵所长拆信封。帆布手套,拇指弯得像鸡爪,针脚歪歪扭扭,中指那儿补了一道。他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针脚……谁缝的?"
"一个长辈。"
"你长辈手艺不行啊。"赵所长笑。
"第一次踩缝纫机。"
赵所长把手套戴左手上。大了,指尖空一截。他攥了攥拳,帆布硬,撑不开。
"暖和。"他说。
安安喝水,没说话。
赵所长摘了手套,翻过来看掌心。缝合处有个小洞,漏棉。他用拇指摁了摁。
"这手套能戴?"
"能。两层帆布夹棉,挡风。"
"针脚漏风。"赵所长指中指那道补线。
"补过了。"
赵所长放下手套,拿起桌上的物资清单看。
"保暖内衣五十套,袜子一百双……安安,你每次来都带这么多。"
"够分吗?"
"够。上回那批护手霜还没用完,这回又来二十支。"赵所长笑,"你比慰问团还勤快。"
"慰问团一年来一次,我来了三次。"
"三次了?"
"对。上次十月,上次十一月,这次十二月。"
赵所长点头:"你那车改装得不错,能住人?"
"能。有灶,有床,有电。"
"比我们哨所条件好。"赵所长说。
安安笑了一下。
下午两点,李强巡边回来。雪灌进靴筒,裤腿湿了半截。他看见安安,咧嘴笑。
"安安,又来了?"
"给你带火腿肠了。"
"我的呢?"赵所长说。
"你的也有。"安安从纸箱里翻出护手霜递给赵所长,"你手上口子该抹了。"
赵所长接过来看:"这次什么牌子?"
"维E的,比上次那个油。"
赵所长挤了一点抹手背。手背裂了三道口子,血痂结了又裂。
"安安,你每次来都盯着我的手看。"赵所长说。
"裂成这样不抹,冬天过完手就废了。"
李强拆了火腿肠啃:"安安,下回带点辣的,这回这个不辣。"
"你要辣的?"
"要。巡边冻的时候吃一根,暖和。"
"行,下回带麻辣的。"
三点半,安安收拾东西准备走。赵所长送她到门口。
"安安,那手套我收了。替我谢谢那位长辈。"
"不谢。"安安拉车门。
"他叫什么?我记一下。"
"不用记。"
"不留名?"
"不留。"
安安上车,关车门。赵所长拍了拍引擎盖。
"路上慢点。"
"知道了。"
车倒出哨所,拐上山路。后视镜里赵所长还站着,军大衣在雪地里一小团绿。
对讲机响了。
"安安,收到回话。"是于和伟的声音。
"收到。"安安拿起对讲机。
"到了没?"
"到了,刚走。"
"顺利不?"
"顺利。赵叔手又裂了。"
"那苏姐回去得买药。你几点回?"
"六点左右。"
"行,苏姐炖了排骨,等你。"
安安把对讲机挂回去。方向盘握紧,车往回开。
五点五十,安安回到营地。天擦黑,车灯照出两道光柱。苏婉清听见引擎声,从车里跳下来。
"安安!"
安安下车,腿有点麻,活动了两下。
"顺利?"苏婉清问。
"顺利。赵叔收了手套。"
"爸做的?"
"对。赵叔说针脚漏风。"
苏婉清笑:"爸听见得伤心。"
"他不在乎。"安安搬纸箱,"保暖内衣放哪儿?"
"放储物格,我标了标签。"
王劲松从车里出来,扣子扣歪了。
"安安,回来了。"
"嗯。"
"顺利?"
"顺利。赵叔戴了,说暖和。"
王劲松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于和伟从车顶爬下来:"安安,排骨好了,快来。"
安安洗了手,坐下来吃饭。苏婉清给她盛了满满一碗。
"安安,赵所长说什么了?"苏婉清问。
"说手套针脚不行。"
"他原话?"
"原话是'你长辈手艺不行'。"
王劲松筷子顿了一下。
"但他戴了。"安安说,"说暖和。"
王劲松继续吃饭。
刘怡潼笑:"王老师,你出师了,评语是手艺不行但暖和。"
"暖和就行。"王劲松说。
安安扒饭,没抬头。
【作者小剧场】
赵所长拆手套那段我写了三遍,最后决定让他说"手艺不行"——真话比客套有劲。王劲松筷子顿那一下是全文最轻的动作,但什么都说了。下章苏婉清回去列捐赠清单,发现于和伟偷偷多塞了五箱暖贴。先这样,我去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