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第二天上午来的,手里提着一只布袋。
宋听澜正在窗前绷素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老太太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藏青色的棉袄,头发绾着髻,手里拄着一根竹拐。
布袋抱在怀里,鼓鼓囊囊的。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朝东的窗户,又看了看两块叠着的匾额,然后跨过门槛。
“窗户朝东。”她说,“和我婆婆在的时候一样。”
宋听澜站起来扶她。老太太在长桌旁边坐下来。把布袋放在桌上。环顾四周。墙上挂满了绣品。架子上摆满了东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布袋。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幅绣品。不大,比巴掌大一圈。绷在竹框里。绣面上是一条鱼。锦鲤。红的。尾巴很翘。鳞片用金线绣的,在光里微微发亮。鱼头朝左。游动的姿势。绣面空白处用极淡的灰线绣了几道水纹。鱼的下面绣了一行小字。宋听澜凑近看。绣的是:
“怀瑾妹。鱼游水。一九六二年。赠。”
宋听澜把绣品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针脚。素绢是空的。但在右下角绣了一个极小的字。老太太婆婆的笔迹。“等”。
“我婆婆绣的。”老太太说,“她绣了一辈子鱼。从来不绣别的。她说鱼是水里的东西。绣鱼的人,心要静。你祖母送了莲花。我婆婆送了鱼。两个人从年轻时候开始送。送到你祖母搬走。搬走那天,我婆婆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绣了这条鱼。绣完天就黑了。她拿着鱼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回来把鱼收进柜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宋听澜把绣品放在桌上。和祖母的《听澜》并排。莲花和鱼。一个在平江路。一个在观前街。两个人。隔着一条巷子。互相送了十几年。祖母送莲花。老太太的婆婆送鱼。莲花开在水上。鱼游在水下。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隔着水面。但都在这条河里。
“我婆婆走的那天,”老太太继续说,“她让我把这条鱼收好。她说等沈家的人来,就把鱼给她。我问她哪个沈家。她说就是那个绣莲花的。我说她搬走了。她说会回来的。她说莲花开在水上。鱼在水底下等着。水干了鱼就没了。但水不会干。只要有人绣莲花,水就不会干。”
老太太顿了一下。把鱼翻过来。看着那个“等”字。“她等了三十年。没等到。你祖母也没搬回来。但她把匾额留在这里了。和这条鱼一起。留在这间屋子里。现在你来了。鱼和匾额都还在。店还在。窗户还朝东。”
宋听澜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把那条鱼挂在墙上。在祖母的《听澜》旁边。莲花和鱼。一个墙上。一个墙下。两个人隔着几十年。但针脚一样。走线一样。收针一样。两面光一样。不同的只是图案。一个绣花。一个绣鱼。但都是同一个人的手法。同一种耐心。
老太太看着墙上的鱼。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我该走了。以后不来了。走不动了。鱼留在这里。匾额留在这里。店给你们了。我婆婆的东西都还了。”
宋听澜扶她到门口。老太太跨过门槛。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两块叠着。老匾和新匾。“听澜绣坊”。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竹拐点着石板路。一下一下的。走进巷子深处。
宋听澜回到桌前。坐下来。翻开祖母的第十二本笔记。在空白页上写:
“老太太把鱼送回来了。她婆婆绣的锦鲤。和祖母的莲花挂在一起。莲花在水上。鱼在水下。两个人送了十几年的绣品。一个搬走了。一个留在这里等。等了三十年。现在鱼回来了。匾额也回来了。店还在。窗户还朝东。老太太说以后不来了。走不动了。但鱼留在这里。”
她合上笔记。拿起针。穿好红线。在素绢上绣了一针。母亲在旁边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绣绷。阿诉从架子前面走过来。也坐下来。三个人。一张桌。一盏灯。窗外阳光照进来。朝东的窗。光从左边来。照在长桌上。偏左。和祖母绣的一样。
宋听澜低头绣东西。绣的是水纹。很淡的灰线。在素绢的空白处。一针一针的。水纹慢慢铺开。她不知道绣完水纹之后要绣什么。也许是一条鱼。也许是一朵莲花。也许什么都不绣。就让水纹空着。但水纹在那里。河就在那里。鱼在水下。莲花在水上。都在。
绣了一会儿。阿诉忽然开口了。
“你祖母和她婆婆。两个人。一个在平江路。一个在观前街。隔着一条巷子。送了十几年绣品。”
“嗯。”
“两个人有没有见过面。”
宋听澜想了想。“应该见过。送东西的时候见过。但不常见。一个绣花。一个绣鱼。各有各的忙。祖母忙着缝莲花。老太太的婆婆忙着绣鱼。两个人都没时间坐下来喝茶。”
阿诉点头。她低头绣自己的东西。绣了一会儿又说:“你祖母搬走那天。老太太的婆婆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绣了那条鱼。绣完天黑了。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她等的人没有回来。但她绣了一条鱼。把等的东西绣在鱼里。然后收起来。收了三十年。”
“她把等的东西绣在鱼里。祖母把等的东西绣在莲花里。你祖母在空间里等。你在空间里等。沈怀瑜在外面等。周桂芬在乡下等。所有人都在等。等来等去。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
“什么事。”
宋听澜把针扎下去。红线穿过素绢。她开口了,声音很平:“把记得的东西绣下来。留给下一个来的人。下一个来了。看到了。再接着绣。绣的东西越来越多。等的人越来越多。但绣品还在。针脚还在。莲花和鱼都在墙上。谁来了都能看见。”
阿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绣。母亲也低下头继续绣。三个人。针穿过素绢的声音很轻。窗外的阳光慢慢移了。
朝东的窗户。光从左边进来。照在长桌上。偏左。和祖母绣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