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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锁着的抽屉

等笋来

从外公家回来之后,林知意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锁了七年的博士论文终稿。三百页,精装,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烫金标题。她翻开扉页,上面印着导师的赠言:

知意:

你研究的是爱。

但你要记得,爱不是研究对象。

爱是活的东西。

它会在你计算的时候从指缝里溜走。

所以,别算。

去爱。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沿着导师的签名摸过去,那个“周”字的一撇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发消息。

“明天实验室,你来一下。”

“好。” 他秒回。

“带一锅汤来。”

“什么汤?”

她想了想。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三个字:

“你决定。”

第二天上午,沈砚来的时候带了一锅花胶鸡汤。汤色金黄,浓得像液体琥珀。他坐在老位置上,给她盛了一碗,然后安安静静地等。

林知意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本深蓝色的论文,放在实验台上。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本三百页的书,和一锅冒着热气的汤。

“这是我七年前写的。”她说,手按在封面上,“博士论文。研究依恋类型的可塑性。拿了当年的优秀论文奖。”

沈砚没有碰那本书。他只是看着她。

“你翻开看。”

他翻开了。扉页之后是目录,然后是第一章绪论。他慢慢翻着,一页一页,很仔细。翻到第四章的时候停住了。那一章标题是《依恋障碍的成因分析:早期经验与代际传递》。

在第四章的第三节,有一段被林知意用红笔圈了很多次。他低头看那段话。

“回避型依恋个体的典型特征之一是:将亲密关系等同于失去自主性。他们往往在关系即将深入时,通过理性分析、情感抽离或转移注意力等方式主动结束关系。这一模式通常源于童年时期与主要抚养者之间不安全的互动经验。”

沈砚抬起头。

“这是写的谁?”

“我。”她说,“写的我自己。”

空气安静了几秒。花胶鸡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升起来,白茫茫的,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我爸妈,”林知意低下头,看着那碗汤,“他们都是心理学教授。他们研究依恋,研究亲子关系,研究情感发展。他们发表了很多论文,教了很多学生。但他们自己——”

她停了一下。

“他们从来不在家。我小时候,他们出差,把我放在外婆家。外婆家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每到秋天,桂花开了,外婆就做桂花糕。我蹲在树下捡落花,外婆在厨房里蒸糕。蒸汽从厨房的窗户里涌出来,混着桂花的甜味,那时候我就觉得,整个秋天都是我的。”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花胶的软糯和鸡汤的醇厚滑过舌尖。

“后来外婆走了。我七岁。我妈从北京飞回来,待了三天,把我接走了。她帮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那棵桂花树下的一个小罐子扔了。罐子里装着我攒了三年的桂花。我问她为什么扔,她说‘不卫生’。”

沈砚放下那本书。封面磕在实验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从那以后,”林知意继续说,“我就不太会哭了。也不太会想要什么东西。我学会了分析。每件事都分析——为什么想这个,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开心。分析清楚就好办了。能解决的解决,不能解决的搁置。搁置久了,就忘了。”

“你学心理学……”

“对。我选心理学,是因为我想搞清楚自己哪里出了问题。我想知道为什么别人想家的时候会哭,我只想列清单。为什么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会开心,我只觉得那是在做实验。”

她放下碗。碗底磕在台面上,清脆的一声。

“博士论文答辩那天,周老师——我导师——问我一个问题。她问:‘知意,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论文里一个真实案例都没有?’”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匿名案例更客观。她笑了。她说:‘不,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一段关系。你写的每个字都对,但每一个字都是别人的。’”

沈砚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绕过实验台,走到她身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一只手垂在身侧,离她的肩膀很近。

“所以你把论文锁起来了。”

“嗯。拿了奖之后,就锁起来了。我觉得她不配。一个没爱过的人,有什么资格研究爱?”

“那你为什么还在教书?”

她抬起头看他。他站在她身边,毛衣袖口上还沾着一小片花胶的碎屑。头发有点乱,像是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梳。他的目光很平,很稳,没有怜悯,没有惊讶,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有一天,有个学生在食堂说我没有资格教恋爱心理学。我听见了。”

“嗯。”

“我本来想反驳。想用数据、用论文、用我的学术成果反驳。但我站在食堂门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对。我没有资格。”

沈砚的手落下来。碰到她的肩膀。很轻,只是搭在那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呢?”

“然后你站起来。”她说,“你端着餐盘走过去,跟她们说了什么。”

“我说,‘你们说的那个人,她的课我每节都听。’”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他的手从肩膀滑到她的手臂上,轻轻握了一下,“不信一个讲到依恋类型时眼睛会亮的人,心里没有爱。你只是把它藏起来了。锁在抽屉里。和论文放在一起。”

林知意低下头。眼泪落下来。没有声音。一滴,落在汤碗里,溅开一圈小小的涟漪。第二滴,落在实验台上。第三滴,她擦掉了。

“沈砚。”

“嗯。”

“你是第一个。”她说,“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我可以不用分析的人。”

“那,”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脸。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分析了。我来分析。”

“你分析什么?”

“我分析你什么时候想喝汤,什么时候想吃饭,什么时候想骂人,什么时候想哭。然后我提前准备好。”

她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你不怕我算你?”

“算什么?”

“算你的动机。算你的目的。算你为什么对我好。”

“那你算出来了吗?”

她想了想。

“没有。我算了七个月。算不出来。你的数据太乱了。没有规律,没有模型。拟合不了。”

“那就别算了。”他说,声音低下去,嘴唇几乎贴着她的额头,“有些事情,算不出来的。”

她闭上眼睛。

“沈砚。”

“嗯。”

“你外婆的腌笃鲜,我以后不喝了。”

他僵了一下。手指在她手臂上收紧。

“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水光,但嘴角弯起来了,“以后我要你做一辈子的。一天换一种。喝腻了再换回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个人之间夹着一碗凉了的花胶鸡汤,一本锁了七年的博士论文,和无数个背了一半的圆周率。

“好。”他说,“一辈子。”

窗外十二月的风吹进来,把实验台上那篇论文的扉页翻开了。导师的那行赠言露出来:

“别算。去爱。”

林知意看见了。她伸手把论文合上,拿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放了进去。这一次,她没有锁。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很长的叹息,终于呼出来了。1

段评

好喜欢这种感觉,蹲蹲后续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