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铁锚灯市开市。
沐瑶跟着杰克从锚街拐进港叉,人还没到市口,先闻见了油香。几百盏灯一起烧出来的杂味,混着蜡气、海腥和烤鱿鱼的焦味。
市口立着一排黑铁灯罩。伙计把进场的人挨个拦下,掀开随身灯的罩子看一眼火色:火苗稳而发黄的,抬手放行;火苗发白发青的,请去棚子后头慢慢聊。
“官灯的火色养不出来。”杰克压着嗓子给她上课,“私灯天天喂星髓,火是熟的。带官火进市,全市的摊子一炷香内收干净——这条规矩,比侯府的告示老。”
轮到杰克,伙计掀开他怀里那盏小灯的罩子。火苗又稳又黄,还冲伙计晃了一下。伙计满脸堆笑,手一抬。
“看见没,这灯比我体面。”杰克抱着灯往里走,走两步低头看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灯是方才市口摊主硬塞的赠品,铜座擦得发亮,芯子修得整整齐齐。
“建议空盗改名叫灯盗。”星朵朵趴在沐瑶肩头,光点绕着那盏小灯转了一圈,“进市到现在,你摸了它八回。”
“你懂什么。”杰克把灯往怀里又拢了拢,“灯比船忠心——船会沉,灯只要你喂。”
“所以你才欠一屁股灯油债。”莱恩在后头说。
杰克脚步一顿,决定不接这话。
市里灯棚连着灯棚,一棚比一棚亮。各船水手捧着自家的小星灯来买油,灯罩上绣着船徽,缎面滚边;水手自己一身粗布,灯倒是比人金贵。摊主们吆喝声连成一片,说的全是斤两、成色、火头。
一个油摊前围的人最多。摊主嗓门最大:“上等星髓膏,灯哨港直发,抹一点亮半个月——”
杰克凑近油缸嗅了一下,眉毛一挑,冲沐瑶使了个眼色。
她走上前,没急着开口,先凑近样灯看了半息。观星途的静功铺开,火苗在她眼里一寸寸放大:焰心发黄,烟往上打卷。她又捻起一角油膏,指腹一捻,再掂了掂油碗的分量。
“掺了崖蜜蜡。”她说,不高,但够周围一圈人听见,“星髓膏烧出来的焰心是青白的,落烟笔直。这个焰心发黄、烟打卷,是拿崖蜜蜡掺膏冒的。顶多三成真货。”
摊主的吆喝卡在嗓子眼里。
她把油膏放回去,语气仍是账房报账的调子:“验焰、看芯、称蜡,三招,记好了。焰心发黄是掺蜡;真膏养芯,芯头是润的,假膏烧半月,芯上全是焦花;再称分量,蜡比膏压手。三关过两关,这油就不用还价了。”
人群静了一息,随即哗地炸开。有个满脸横肉的水手当场拧开自家灯的底座,抽出芯子凑到亮处一看——芯头一圈焦花,黑得清清楚楚。他扭头瞪向摊主。
摊主的脸由白转讪,抹着汗直不起腰。
沐瑶收回目光。右眼底那圈暗纹沉了半格,是方才验焰的代价。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沉意压回去,面上不动。
“行家!”摊主忽然凑上来,脸上的讪笑翻成了热络,“一眼断油,三招服众——小的摆摊十年,头回见这么利落的。行家难得!”他塞过来一盏热茶,又压低声音,“要看真货,得进灯棚。那边今晚正巧有场大事,小的给二位引路。”
杰克与沐瑶对视一眼。
进。
灯市深处另有一重天。外市是买卖,深市是规矩:灯棚一重套一重,越往里走,人越少,灯越旧,火越稳。
引路的摊主在一重黑檐前停住脚,拱了拱手,自己退了。棚里没吆喝,几十条汉子分成两排,肃静得不像黑市。
棚中央摆着半截断锚,锚环上挂一盏罩子磕瘪了的旧灯,灯是灭的。
“灰鸥号的。”旁边有老水手低声说,“上月沉在风哭群岛外海,一船兄弟,回来七个。”
七个汉子把断锚抬到主灯底下。为首的小伙子伸出双手,从主灯上引下一簇火,接进那盏旧灯里。火苗接上的那一瞬,他单膝跪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灰鸥号在,灯在。船没了,灯跟着我走。灯在人不在——人可以不在,灯不能灭。养灯不灭,断锚为凭。”
满棚汉子齐齐上前,与他碰拳。铁疙瘩碰铁疙瘩,一声一声,闷得像敲在船板上。
杰克不知什么时候把怀里那盏赠灯捧在了胸前,神色正了下来。
“这就是“灯在船在”。”他低声说,“空盗的船沉了,船旗可以换,船名可以改,只有灯要传下去。接灯的人接的不光是火,是那一船的名字。这套规矩,官府的册子上没有,盟约里有。”
沐瑶把细则一条条记下:船亡灯传,接灯人立誓,断锚为凭,养灯不灭。
仪式到了尾声,接灯人捧着新点的旧灯,挨个给棚里的老灯们见礼。满棚的目光都聚在那簇火上。
沐瑶侧过身,借着“验灯成色”的名头,凑近手边一盏私灯,装作端详灯罩。她的目光却越过灯罩,扫向全棚——
就在满棚的眼睛都追着那簇火走、没有任何人看自己手边灯的一瞬。
满棚私灯的火苗,齐齐斜向了同一侧。
十几盏灯,几十盏灯,高的矮的、新的旧的,火苗朝着同一个方向歪过去,歪得整整齐齐,像被同一阵风吹过。可棚里没有风,连她的衣角都没动。
半息。火苗齐齐回正,看不出半点异样。
沐瑶的后颈麻了上来。那个方向她认得:石燕号货舱里那簇残焰,无人看管时偏的,就是这个方向。
她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重新贴回灯罩,装作验完了成色。
“又来了……”
低低的三个字从杰克那边飘过来。他不知何时松开了捧灯的手,盯着掌心那盏赠灯出神。赠灯的火苗端端正正,方才那半息里,它也在歪的那一列里。
“上一轮,也是这样。”星朵朵在沐瑶耳边说,声音轻得只剩气音。
沐瑶没接话。她远远望向棚口,怀真立在阴影里,从头到尾看着满棚的灯。星阁的推演者不说话的时候,往往比说话的时候多。
后市比前市冷清,灯也稀,一盏隔十几步,照出的都是半张脸。
三人刚拐过一摞空油桶,一个穿灰袍的干瘦老头从灯影里拦出来,拱手,开口就是行情:“账房先生好眼力,前头断油那一手,传遍半市了。敢问东家的油,走几道手?”
“两道。”沐瑶道,“东家嫌三道的脏。”
“好说。灯税那边,贵东家怎么个缴法?”
“该缴的缴,不该缴的——换个港口缴。”
老头眼睛一亮,又试了两句火头、两句蜡价,她句句接得稳稳当当。老头的手在袖子里掐了掐,总算核完了账。
“成色验讫。”他咧嘴一笑,“大宗的,敢不敢看?”
“多大宗?”
“大到东家您得亲自来点灯。”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卷水单,在灯下展开。沐瑶的目光落上去,水单抬头四个字,墨很足:
鎏记洋行。
“今夜包下的。”老头说,“灯市最好的十二盏私灯,外加大宗灯油,明日一早交割。这样的手笔,一年碰不上三回。”
水单右下角,一方火漆压纹在灯下一闪。
缠枝,金穗。
沐瑶的呼吸停了半拍。假劫案里那张货单上的印,此刻端端正正压在这卷水单上。
杰克凑近看清了火漆,声音低下去:“肯这么花钱、肯在黑市里这么花钱的,只有上城的船团。”
他顿了顿,咬着字道:“明日交割,船就在本港。”
“明日交割,错过再等一旬。”老头收了水单,搓着手指笑,“账房先生要是替东家递个价,老的给你们留个门。”
沐瑶把交割的时地记进脑子,面上笑着应了。
散市的夜风卷过空荡的灯棚,一盏接一盏吹熄私灯。怀真立在市口,望着最后一盏被风压灭的灯焰,轻声开口:
“六十六天。”
风把这三个字吹散在锚湾的水面上。
沐瑶拢了拢袖子,往泊地的方向走。明天一早,交割码头。
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