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的车是港监府备的。青帷小轿四角挂灯,抬轿的脚夫穿着一色的靛青号衣——连轿子都在替葛洪图说一句话: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的地界上。
莱恩扮作车夫坐在辕上,出发前把一柄短刀塞进她袖袋。
“官宴搜检,搜不走脑子。”他说,“这个留下,当个念想。”
“念想就不必了。”沐瑶把刀收好,“念想是给活不到回来的人备的。我打算活着回来,回来还得还你刀。”
轿子里,星朵朵从陶罐里探出半缕光,压着嗓子对口径:【再说一遍,入府之后呢?】
“只聊帅哥,不吃点心。”沐瑶闭目养神,“问灯就装傻,问账就装晕,问莱恩就花痴。你负责记,我负责演。”
【你这人设倒是本色出演,一点不用酝酿。】
“高情商叫专业对口。”
轿子过灯区时,她掀开一线车帘。夜里的灯区比白天诚实:官灯按星历表逐盏按时点换,光色青白,规规矩矩;唯独港监府方向那一片私灯,亮得逾矩,灯焰高挑,白炽里透着一层说不出的银灰。
比官灯还亮三分。油从哪儿来的,答案就吊在那片过分亮堂的灯色里。
她放下车帘,把这份“油水”记进心里。莱恩在辕上低咳一声,算是确认看见了同一幕。
“子时前不回,”他隔着帘子说,声音压得极低,“我就带人掀了这座府。”
“先掀轿子。”她说,“我还在里头。”
轿停,府门大开。
港监府的花厅今夜灯火通明,丝竹声混着酒气,贵妇们的环佩响成一片。葛洪图亲自立在厅口迎她——五十上下,面团团一张富态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像个只会收租的财主。
“沐瑶姑娘。”他伸手虚扶,“雾港三十年,头一个当堂翻案的女杂役。葛某敬你是条汉子——哦不,是位姑娘。”
满厅笑语。沐瑶福了半礼,笑得乖巧:“大人谬赞。民女就是运气好,死的是别人,凶手急着顶罪。”
“运气也是本事。”葛洪图侧身让路,抬手虚引,“来,入席。”
他的指节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笃,笃。节奏稳当,像在敲更。
酒过三巡,贵妇圈开始围猎她。
带头的是葛府三夫人,一身石榴红,腕子上的金镯摞了四只,笑起来先捂嘴:“沐姑娘翻案的本事,全雾港都传遍了。跟莱恩巡吏,是什么关系呀?”
来了。沐瑶放下茶盏,眼睛唰地亮起来,亮得毫无城府:“夫人也觉得他帅对不对?”
三夫人:“……啊?”
“民女入司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她掰着手指头数,“悬灯司统共一个帅的,就是莱恩巡吏。魏司长不怒自威也算半个,可是太凶。夫人,帅的都跟我有关系——没关系我也要有关系!”
满座先是死寂,随即笑倒一片。三夫人捂着心口直不起腰:“哎哟,是个痴的,怪不得敢当堂翻案——痴人胆大!”
星朵朵在陶罐里幽幽道:【你刚才推理王有德死亡时间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闭嘴,人设要紧。”
痴名既立,她们的话匣子反而关不上了——谁会防着一个痴的。沐瑶捧场、添茶、递帕子,眼睛却没闲着:花厅四角的家什是新的,账目走的是公中;廊下候着的仆妇比规制多了一倍;西厢有一道门,进出的人都绕着正席走。
她借口醒酒,端着茶盏绕了半圈。西厢那道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来的不是酒气,是灯油味——新油开封的冲鼻味,混着一点极淡的腥甜。两名仆妇守在门边,见了她,同时侧身把门掩死。
“姑娘,那边是为女眷备的净房,走这边。”管家笑眯眯地出现,袖手一引,路线掐得刚刚好。
“多谢管事。”她顺势转回来,茶盏里的液面,映出她自己那双弯起来的眼睛。
净房不放净房该有的味道,倒放灯油味。记下了。
“姑娘看什么呐?”三夫人凑过来,“哦,你看我家这灯——”
“夫人这灯真亮!”沐瑶适时地拍过去,“比灯塔还精神,这得费多少油啊。”
“那可不。”三夫人酒意上头,金镯子晃得叮当响,“我们老爷说了,这灯的火气金贵,是十五验灯验出来的——”
“三夫人。”管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躬身,声音不大,“蟹上了。”
“十五……验灯?”沐瑶歪着头,一脸茫然,“验灯还分日子呀,不是坏了才验吗?”
“哎呀你还小,不懂——吃蟹吃蟹。”三夫人摆摆手,话头就着蟹醋咽了回去。
沐瑶低头剥蟹,指尖有点凉。
十五。验灯。葛府每月十五。行会的封账、港监府的验灯船、暗账里冬月腊月的峰值——又一块拼图,端端正正落进槽里。
宴至后半,葛洪图屏退左右,只留她一人。
花厅静下来,丝竹也停了。港监亲手给她斟了盏茶,动作从容得像在庙里上香。
“听说,”他开口,声音又软又慢,“姑娘在查灯油?”
“查过一点。”沐瑶捧着茶,眨眨眼,“赵管事死在密室里,上头让看。民女看得懂帅哥,看不懂账,看了半天,就记住了赵管事的心率不对。”
“心率。”葛洪图笑了,“姑娘连这个都看?”
“民女以前学过两天相面。”她面不改色,“看人先看心,心不齐,相就不正。”
葛洪图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从氤氲的水汽后面落过来,落在她右眼上,停了两息。
那不是看一个杂役的眼神。是看一件货的眼神——掂分量,估成色,算能出多少、该毁多少。
“民女哪敢查灯油。”沐瑶把茶盏捧得更乖些,“民女只听说,星髓税连涨了三年——涨上来的税,总得有人收,有人记。民女就琢磨,这么大的数目,得多么能干的人,才能收得干干净净、记得分毫不差呀。”
葛洪图笑纹不变:“税是朝廷的意思。姑娘要怨,怨王庭去。”
“民女不敢怨。”她眨眨眼,“民女连帅的都只敢远远看,哪敢怨王庭。”
“眼睛不好,”他慢条斯理地说,“更不宜多看灯油。”
“民女眼睛好得很。”沐瑶笑眯眯地迎着那道目光,“就是脑子不好,看了也记不住。”
“记不住最好。”葛洪图搁下茶盏,站起身,“送客。”
府门口,夜风一激,酒气醒了三分。葛洪图亲自送到台阶下,笑纹一层没动:
“小姑娘,灯油的事,不宜多看。”
话音未落,两名靛青号衣的“护卫”已经一左一右跟上她的脚步。轿子起杠,她从帘缝里看出去——车影前后,各缀着一盏灯,不远不近,像两颗钉在夜色里的眼睛。
【护送。】星朵朵在陶罐里哼了一声,【这词真是学好了一门语言,就用来干这个。】
“别抱怨。”沐瑶靠着轿壁,闭上眼,“他肯派人盯我,说明我踩着的地方是对的。盯得越紧,说明那儿越疼。”
“从明天起,咱们在他眼皮底下,演好一个痴的。”
“顺便,”她睁开眼,右眼渊环在轿厢的暗处一明一暗,“找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接着查。”
子时,轿子在杂役营外落定。莱恩的车正好也从另一头折回来,两人在巷口碰头。
“宴上如何?”
“菜不错,话更不错。”沐瑶把袖袋里的短刀还他,“十五,验灯,葛府私灯,亮得逾矩。剩下的,明早司里说。”
“我在辕上也没闲着。”莱恩接了刀,往巷口那头努了努下巴,“宴到一半,府里出来两拨人:一拨往码头去了,另一拨回了趟行会。散席前,行会那位副管事又折回府里——前后脚,脚程都对得上。”
“他们在对账。”沐瑶说,“赵管事死了,账要重新接。你看,满雾港都在替他们着急,倒是省了我们盯梢的功夫。”
“还有一条。”莱恩压低声音,“席面上有人问我——问你在司里,性子急不急,顶不顶撞上官,家里还有什么人。”
沐瑶脚步慢了半拍:“谁问的?”
“管事房的文书。话说得客气,问得像是拉家常。”莱恩看着她,“沐瑶,这不是拉家常。这是在给你估身价——可谈的,和可毁的,价钱不一样。”
“那他估出来多少?”
“估不出来。”莱恩难得露出一点近乎欣赏的神色,“一个当堂翻案、又当众花痴的疯丫头,他没法入账。”
“这就对了。”她打了个哈欠,往营门里走,“让他一直估不出来。估不出来的人,才没人敢先动手。”
莱恩把刀收进靴筒,看她一眼:“值吗?欠这么大人情去赴一趟宴。”
“值。”她回头望了一眼缀着尾灯的巷口,“他今夜请我吃了一顿饭——我明天还他一个天翻地覆。”
夜更深了。前后缀着的那两盏灯,在巷口对望了一眼,各自熄了。1
作者大大,想看后续剧情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