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一夜没睡。
他靠在床头,窗帘没拉,城市的夜光从落地窗淌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灰色的雾。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助理发来的初步调查结果:纪芷韵出国后就读于伦敦某商学院,期间有大量兼职记录,曾于第二年因健康问题休学半年。休学原因一栏写着“personal reasons”。
健康问题,休学半年。
张桂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
他想起她今天在车上说的那句“忘了”。想起她说这话时的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下颌绷得很紧,嘴唇几乎没有动。那是她撒谎时才会有的样子。高三那年她偷偷攒钱给他买生日礼物,被他问起时也是这副神情,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没干什么,就正常上课。”
“你抽屉里那个盒子是什么?”
“没,没什么。”
可她的耳朵尖红了。
今天在车里,她的耳朵尖没红。她只是把指甲掐进掌心,掐得那么用力,他余光扫过去时都能看见她虎口处被掐出的月牙形白印。
她以为他看不见。她从来不知道,他看她的目光从来没有真正移开过。
张桂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四年前的碎片——她站在校门口说分手,他等了一夜,第二天去她家,门锁着,邻居说他们一家搬走了。他站在紧闭的门前,手里攥着那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手链,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他面无表情地把枕套扯下来扔进洗衣篮,洗澡,换衣服,出门。
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财务部还没什么人,他经过纪芷韵工位时脚步没有停,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了一眼。桌面上很干净,电脑关着,椅子推得整整齐齐,连水杯都没放。
他皱了皱眉,进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张桂源发现了一件事。
纪芷韵在躲他。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她工位就在他办公室外面,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没法真的避开。但她找到了所有可以不用和他正面接触的办法。文件全部通过陈屿转交,总裁办需要的数据她提前录好发给主管,连每天早晨他经过她工位时,她都会恰好低头去翻抽屉,或者端着杯子去茶水间。
有一次在走廊里迎面碰上,她隔着五米就侧身让到一边,低头看着地面,等他走过去才继续往前走。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张桂源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手里的文件被攥出了褶皱。
周三下午,他在会议室门口听到陈屿和纪芷韵说话。
“下周深圳那个项目,总裁办要带一个财务过去,你准备一下。”
“陈主管,”纪芷韵的声音很平静,“能不能让小周去?我手上还有季度报表要收尾。”
陈屿有些为难:“这是总裁办点的名,说上次你做的预算汇总很细,指定要你。”
沉默了几秒。
“好,我去。”
张桂源站在拐角后面,手指插在口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手链的链节。她不想去。她宁可把机会让给一个刚入职的新人,也不想和他一起出差。
他就这么让她避之不及?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整个楼层只剩财务部那边还亮着一盏灯。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纪芷韵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有些过分,衬衫领口空荡荡地晃着。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然后他转身走了。
周一,深圳。
飞机上纪芷韵坐在他后排,中间隔了三排座位。下飞机时她跟在一群人最后面,上车时挑了最靠窗的位置。到了酒店,她拿了房卡就走,连电梯都没和他同乘一部。
张桂源站在酒店大堂,看着她快步走向楼梯间的背影,脸色越来越沉。
晚上的饭局,甲方安排在一家粤菜馆。纪芷韵坐在长桌末端,张桂源坐在主位,两人之间隔了七八个人。她全程低头吃饭,偶尔和旁边的同事说两句话,一眼都没有往他那边看。
饭局过半,甲方一个副总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呵呵地在纪芷韵旁边坐下。
“纪小姐是名校毕业?年轻有为啊。来,我敬你一杯。”
纪芷韵端起面前的茶杯:“抱歉李总,我以茶代酒。”
“哎,那怎么行。”那人把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给个面子嘛。”
纪芷韵的手刚碰到酒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杯口。
张桂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社交笑容,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李总,她不能喝酒。这杯我替她。”
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倒扣在桌上,笑容不变。
“项目的事,我们明天会议室详谈。今天就到这里,我的人先回去了。”
他侧过头,对纪芷韵说了一个字。
“走。”
纪芷韵站起来,跟在张桂源身后走出包间。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很快,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走到电梯口,他按了按钮,沉默地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张总,我自己可以回去——”
“纪芷韵。”他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电梯门开了。他没进去,转过身看着她。走廊尽头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他眉骨压得很低,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出差是你自己跟陈屿说不想来的,我知道。”他向前一步,她退了一步,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文件全部让别人转交,走廊上看见我就绕道走,飞机上隔三排,电梯不同乘。纪芷韵,我是病毒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是说,”他微微俯下身,声音哑了几分,“你怕我。”
纪芷韵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别开脸,盯着电梯旁边的消防栓,声音平得发虚。
“张总想多了。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张桂源看着她侧脸的线条,看着她攥在身侧的手,看着那只手又开始微微地抖。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很想把口袋里那条手链掏出来,问她为什么扔了,又为什么留着。可他没掏。他只是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行。”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明天九点,会议室,你跟我一起做汇报。”
他转身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
门合上的最后一刻,他看见她还站在原地,背靠着墙,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电梯上行。张桂源靠着轿厢壁,闭着眼,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条调查信息,又看了一遍。休学半年
personal reasons
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终究没有按下去。
有些事,他想听她自己说。
可她现在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1
女神写的氛围太戳人了,字里行间全是张力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