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芷韵一夜没睡。
昨晚哭得太狠,躺下后脑子像被人摁了开关,怎么都关不上。张桂源经过她工位时那道虚虚遮光的影子,那个旧钥匙扣,他看她时平静无波的眼神,还有梦里他站在楼下说“我等你”的口型,轮番在她脑子里翻涌。她翻来覆去,把枕头捂在脸上,把被子蒙过头顶,最后干脆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
闹钟响的时候,她眼睛干涩得像砂纸,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对着镜子多拍了两层遮瑕,还是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出门前灌了一杯黑咖啡,胃立刻烧起来,她皱了皱眉,没管。
到公司的时候她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工位上没人,她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要核的季度数据。数字在屏幕上跳,她的注意力却像漏水的桶,怎么都聚不拢。手指敲着键盘,敲着敲着就走了神——这个数字不对,重来。这里公式引用错了,重来。脑子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齿轮咬合不上,空转着发出刺耳的噪音。
上午十点,陈屿走过来,把一沓文件放在她桌上。
“芷韵,这份年度预算汇总你重新做一遍,总裁办那边催得紧,十一点前要。”
她点头,接过文件。
陈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
陈屿没再多问,只说了句“撑不住就歇会儿”就走了。
纪芷韵深吸一口气,打开预算汇总表,开始一项一项核对。第一页,没问题。第二页,没问题。第三页,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确认了三遍才填进去。第四页,第五页……到第九页的时候,她眼皮跳了一下,一个数字填错了位置。
她立刻删掉重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改完继续往下,越往后越快,快到自己都来不及检查。十点五十分,她合上文件,长出一口气,抱着笔记本走向总裁办公室。
敲门。
“进。”
她推开门。张桂源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一份合同,头也没抬。
“预算汇总,张总。”
“放那儿。”
纪芷韵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停住。
张桂源翻开那份预算汇总,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他盯着纸面看了三秒,然后翻到第五页,又停了一下。翻到第九页时,他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纪芷韵。”
“在。”
“你管这叫汇总?”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纪芷韵心一沉,转过身,看见他把那份文件推到了桌子边缘。
“第三页的现金流量表,数据串行了。第五页的成本核算,公式引用错了列。第九页,你自己看看,”他指着那页纸,指尖点在某一栏上,“营收总额和明细加起来差了四十万,你核对过吗?”
他抬头看她,眼神锋利。
“名校金融毕业,做了四年报表,就这个水平?”
纪芷韵的手指蜷了起来。她想说“对不起,我昨晚没睡好”,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她说不出口。四年前她可以对他说“我们分手吧”说得干净利落,现在却连一句“我没睡好”都挤不出来。
“对不起。”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张桂源合上文件,往桌上一扔。纸页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重做。下午两点前,我要看到正确的版本。如果你做不了,就跟陈屿说,换人。”
“我做得了。”
她拿起文件,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合上的瞬间,她听到身后有钢笔落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
回到工位,纪芷韵坐下来,手又开始抖了。
她攥了攥拳,把文件摊开,一页一页重新核对。数字在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她眨了好几次眼才把眼眶里那点潮意逼回去。手指敲键盘的声音又急又碎,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没有看到,百叶窗后面,张桂源一直站在玻璃前。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低头时微微塌下去的肩膀,看着她攥着鼠标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看得太久了,久到助理进来送咖啡,小心翼翼地问:“张总,您在看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收回视线,坐到椅子上。
他后悔了。
从她走出门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刚才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回他自己耳朵里,每一句都刺耳。他知道她不对劲。她一进门他就看出来了,眼下青黑,脸色比昨天更白,接文件的时候指尖在抖。他本该私下提醒她,或者什么都不说直接帮她改了。
可他没忍住。那种被她毫无理由甩掉、等了四年杳无音讯、最后她若无其事出现在他面前的愤怒,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在她出错的那一瞬间弹了出来。他恨自己那两秒的快意,更恨随之而来的心疼。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财务主管的对话框。
“纪芷韵今天状态不好,别催她。报表我延到下午四点。”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批文件,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每过几分钟,他就抬眼透过百叶窗缝隙看她一下。她一直坐在那里,没起身,没喝水,没去洗手间,连头都没抬过。
十一点半,她还在那里。
十二点,她还在。
十二点半,整层楼的人都去吃饭了,她还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敲键盘。
张桂源终于坐不住了。他起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刻意放得很轻。经过她工位时,他看见她屏幕上的表格已经快改完了,她正一行一行复核,神情专注得近乎偏执。桌角那杯咖啡一口没动,早就凉透了。
他停了一下。
“去吃饭。”
纪芷韵吓了一跳,抬头看他,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做完再去。”
“做完再去?”张桂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当公司食堂是二十四小时开的?”
纪芷韵抿了抿嘴,没说话。
张桂源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她有一次因为数学没考好,也是这样坐在教室里不吃午饭,他买了面包牛奶放在她桌上,她看都不看一眼,非要先把错题改完。
后来他是怎么做的?他把面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递到她嘴边,她气笑了,张嘴吃了。
可那是四年前了。现在他没有资格那样做。
“现在是十二点四十分,”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公事公办,“一点前回来。做不完的部分,明天再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没回办公室,径直走向电梯。
十分钟后,纪芷韵的手机亮了。
是一条外卖短信:您的餐已放在前台。
她走到前台,看见一份温热的粥和一杯热牛奶,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四个字,是他凌厉的笔迹——
“吃完再改。”
她端着那碗粥,站在空无一人的前台,眼泪啪嗒一声掉进了粥里。
她没看见的是,二十八楼总裁办公室的百叶窗后面,张桂源一直站在那儿。
直到她端着粥走回工位,坐下来喝了第一口,他才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刚才那份被她做错的预算汇总打开,一行一行,替她重新核算。2
节奏好紧凑,看得不够过瘾